其实朱高煦是想先谈完条件,再把这一百万两白银交给朱棣充作军费的。 但看着朱棣那渴求的眼神,他有点于心不忍。 来到大明半年,朱高煦唤起了很多记忆 与原身的记忆融合的越深,他对朱棣的情感就更为复杂。 朱棣是皇帝,是九五至尊,是当世最有权力的人。 可在刚才那一刻,他却像是一个等着儿子接济的老人 朱棣需要这笔钱,非常需要。 北征的准备已经到非常关键的时候,但国库根本拿不出那么多的银子,哪怕朱棣承诺不会打很长时间,只打一个短期的北征。 但朱高炽可不会相信老爹的鬼话,第一次北征花了三百万两,第二次更是花了四百万两,朱棣就算缩减军费,那二百万两总需要吧。 以目前的国库状况,最多能出一百万两。 朱棣咬咬牙,行!一百万就一百万! 于是下了命令,要兵部和户部以这一百万两开始筹措。 这下兵部和户部可是犯了难,一百万两怎么可能完成一场对鞑靼的远征? 于是兵部天天在朱棣耳边哭穷,甚至户部尚书夏元吉都开始装病不上朝了。 朱棣大怒,将兵部尚书方宾和户部尚书夏元吉叫到面前,扬言若是不能筹措粮饷整备军队,你们就统统脱了官服。 夏元吉见状也不装了,直截了当地说道,那请皇上将我投进大狱吧。 兵部的方宾更是直截了当:皇上就是把方某吊死,这事也是办不成的。 朱棣大怒,让他俩滚蛋。 从这以后,朱棣就知道第三次北征在短时间内无望了。 所以当他得知朱高煦可以出军费一百万的时候,才会那般失控。 朱高煦看着朱棣的样子,心也软了下来。 他想起了小时候,自己一家在北平的日子。 那时朱棣还只是燕王,每次出征回来,都会把朱高煦扛在肩膀上,带着他在王府里跑来跑去。 至于为什么不是扛着大哥朱高炽,也许是因为不想闪到老腰吧。 那时候的朱棣还没有这么老,肩膀还很宽,体格不比现在的朱高煦差多少。 朱棣扛着朱高煦在院子里奔跑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像是在飞。 后来靖难了,登基了,朱高煦也长大了,朱棣也老了。 朱棣就再也能扛起过他,也没有再笑着问他:爹牛不牛?猛不猛? 他们之间的关系,也从父子变成了君臣。 可现在,看着朱棣脸上那难得一见的笑容,看着他眼神里的期待,朱高煦觉得,什么藩王经营权、什么太子之位、什么恩怨,都不重要了。 这是他爹。 是那个曾经把他扛在肩膀上奔跑的男人。 “都...都给爹?!”朱棣仿佛不相信的模样,再三确认着。 朱高煦笑着端起酒爵,点点头,然后将大半爵酒水一饮而尽。 不知道为什么,这爵中的酒水好像变甜了许多。 “好...好...好!”朱棣连连说道。 杨士奇看朱棣心情大好,便知道这时候就是乘胜追击的最好时刻。 “皇上,那汉王府的藩王经营权...?” “我回去就让人草拟,即刻发放!”朱棣干脆果断地应道。 朱棣的许诺一出,在场的几人气氛都缓和了很多。 朱高煦和杨士奇得到了他们想要的藩王经营权,朱棣和柳升得到了一百万的军费,柳升已经在盘算要不要升级自己神机营的装备了。 王彦和王芳则是秉承着伴当应有的态度,朱家人高兴,他们就高兴。 只有朱瞻基一个人专心致志地对付着面前的点心,似乎想把失去一百万的心痛转化为食欲。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昌华堂里,六根牛油巨烛烧得正旺,火苗有半尺高,把每个人的脸都映成了欢喜的暖红色。 桌上的热菜已经凉了,一条红烩黄河大鲤鱼身上的十来斤鱼肉已经荡然无存,只剩下一副骨架,瞪着空洞的眼睛仰望屋顶,像是在控诉着命运的不公。 朱棣手上速度不停,解决了军费危机的他心情大好,不断地抿着面前的蒸馏酒。 朱高煦坐在朱棣对面,心里默默数着——这是今晚第五爵了。 他心中不断庆幸,还好没和朱棣打赌。 同时也感叹朱棣不愧是个老酒鬼,五爵的酒水,放到后世都一斤多了。 朱棣第一次喝高度白酒,竟然能喝到一斤的量。 想到这,朱高煦鄙夷地看了看身边的杨士奇:杨士奇比朱棣还年轻六岁,酒量却连一半都到不了。 杨士奇也感受到了侧方传来的鄙视,老脸一红,有些怨念地看着上首的朱棣。 合着以前宫中设宴,皇帝喝醉了都是装的! 照目前的情况,所有文官绑在一起也喝不过朱棣一个人。 根据朱高煦多年在酒局上的观察,人喝多了只有两种状态:要么骂,要么哭。 目前看来,朱棣已经开启了后者的前奏。 因为朱棣已经开始回忆过去了,一个男人开始回忆过去,就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真的老了,要么真的喝多了。 朱棣两者皆有。 “你...你们知道吗?”朱棣一饮而尽爵中酒,宣告着第五爵酒水的阵亡。 朱棣放下酒爵,目光开始有些涣散:“刚才我看着高煦,就想到了建文二年的白河沟,那一战,是我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朱棣确实是喝多了,连建文二年都说出来了。 朱棣的话音一落,昌华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杨士奇干净利落地放下了手中的筷子,还隐蔽地擦了擦嘴角,摆出一副好学生的样子准备听讲。 作为一个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二十几年的老狐狸,他太清楚这个时候要怎么做了。 闭嘴,坐直,摆出一副感慨的眼神,必要的时候配合着点点头。 柳升也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看向朱棣,思绪也回到了十几年前。 他是武将,白河沟之战他也在,那是一场他至今会想起来都会做噩梦的硬仗。 朱瞻基也放下了手里的蜜酥糕,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摆出一副“孙儿在认真听“的表情。 只有朱高煦没有动,他靠在椅背上,端着酒爵,脸上满是无奈:来了来了!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