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青山把三个月的脚程画成了图。 回春堂、和气斋、西墙药贩各是一只方框,收货时辰写在框里。谁来取箱,往哪条街走,在哪处换车,都用细线相连。看不清的地方不猜,只留一段空白。 图上最长的一条线,从和气斋到济民院,又从济民院到城南平码行。 平码行做的是大宗药材。每日几十辆车进出,丹瓶混在药箱里,追到那里便像一瓢水倒进河。 可货进河以前,要过秤。 刘青山第三次去时,在平码行外租半日脚夫牌,替人搬两趟黄精。进不了内库,却能看见门口的秤票。和气斋送来的木箱没有写丹,只写“药料七斤”,价是普通药料的五倍。 丹被换了名字。 秤票经手人姓宋,每旬只在初二、十二、二十二当值。和气斋送箱也总挑这三日。 另一条线从西墙药贩到城南客栈。药贩三日结账,恰好够把寄卖丹凑一批。客栈后院有个姓鲁的货郎,每逢初九出城,路线往西,谁的货都带,只收一成脚钱。 货郎不查炉票,路上遇检却会把货主名册交出去。 刘青山花半块灵石,请他带一包普通止血散去邻县,名字写曾家药园公差。七日后回签送到,包没拆,名册上却有他的木牌号。 路远一层,痕迹没有少,只是从铺票变成了货郎册。 第三条线最奇怪。 回春堂收下齐整丹以后,交割日连续改过两次。第一次说初六,铜匣却初五夜里便走,第二次原定二十,十九日午后便有人从侧门接货。送货的散修若照告示来,只能把丹留在铺里,见不到真正取货的人。 有人在盯供货的节奏,也有人故意把两头错开。 赵小满负责看回春堂后巷。他趴在茶摊半日,只记住三辆车,回来却说每辆都可疑。 “第一辆车轮包铁,是远路车。第二辆车夫没买茶,肯定赶事。第三辆车帘子拉着,看不见里头。” “哪辆装了铜匣?” “没看见。” “那便都不记。” “我白趴半日?” “记车轮也行。下次再见,能认。” 赵小满不服,说包铁的车轮满街都是。刘青山让他画缺口。第一辆左轮铁箍掉一枚钉,过石缝会响两下,这样的车便少了。 两人又守了一旬,仍没见铜匣,却发现回春堂后门每日倒三次药渣。收齐整丹那几日,药渣里没有引气丹粉,说明铺里不拆丹、不试炼,货只是过手。 “你盯药渣,比盯人还细。”赵小满说。 “药渣不会认出我。” 人看久了会回看。车、票、箱、药渣不会。 他把能确认的线描实,猜测的线只点两个墨点。三个月下来,实线七条,空白还有十一处。 其中两条货路会在济民院合流,回春堂的铜匣却始终单走。齐整丹的高价收购与普通散丹不是同一批买卖。 第四个月,刘青山换了个试法。 他拿五枚来自不同炉的真丹,外观接近,装进同一瓶,先去和气斋。伙计照普通货收,一块三,再问若药纹完全一样,伙计说另有人验,价能翻倍。 “谁验?” “你有货,自然见得着。” “只有五枚。” “凑十枚再来。” 十枚是一道门槛,也是一根量货的尺。普通修士偶得一两枚,不值幕后人露面,能一次拿十枚同纹,才像稳定货源。 刘青山把五枚真丹带回,没有为了见人补五枚复制品。 图画到第六个月,赵小满已经能自己说出哪条路风险大。 大铺票清,查得深,小铺票乱,掌柜记人,货郎路远,名册交官,散摊价高,货在人手里过夜。没有一条路是“没人知道”,只有不同的人各知道一段。 “那把一批货拆给十个人,不就没人知道全数?”赵小满问。 刘青山在图上画了十条短线。 “十个人会变成十张嘴。” “那怎么办?” “让每张嘴只知道自己那两枚,还得彼此不认识。” 这话说出来容易,做起来要找十个互不相连的人,还要让货款能回来。刘青山暂时没有这样的人。 他先把图卷起,塞进装《百草录》的油布夹层。图上不写陶盆,不写复制,只写坊市货路。真被搜出来,也能说是管事比价。 当月最后一次下山,回春堂的告示还在,价没有再涨。 门口却多了一个收货规矩:同纹十枚,须留一枚验七日,七日后结账。 饵还挂着,线收紧了。 刘青山站在街角,只看一遍便走。 他需要先弄明白,那十枚丹在普通人眼里究竟像不像。 为了确认济民院是否真是合流处,他做了一只记号瓶。 瓶里装普通止血散,瓶底用针划一道小十字,再交给和气斋,说家中剩药,低价也卖。伙计连瓶带药收下,只给三十文。 两日后,济民院运出的木箱在平码行外抽检,搬箱时摔破一只瓶。碎瓷里便有那道十字。 药从和气斋进济民院,没有换瓶,平码行再把整箱当“药料”运走。若出事,最远能查回和气斋,和气斋账上只写散货,不写是谁。 这条路能断一层,却不能断干净。伙计见过卖货的人,若量大到值得问,他照样会认。 刘青山隔月再试,把另一只记号瓶交给西墙药贩寄卖。三日后说没卖出,原瓶退回,瓶底十字还在,封口却换了一圈新蜡。药贩打开验过,也可能换过里面的粉。 货在人手里过夜,买家看不见来路,卖家同样看不见货去了哪里。 图画到一半,曾少康问过他为何近来总把两次出园牌用满。 刘青山把三家黄精种的价摊开。最便宜那家发芽只有七成,贵五文的能到九成,算上坏种,反而后者每株便宜。丙区新添的采购账因此省下三块。 “你出去就是算这个?”曾少康问。 “还看石灰和竹价。” “坊市里有人说曾家管事到处问丹。” “问过一枚真丹的回收价。票在这里。” 曾少康翻完,没有收他的牌,只提醒曾家不禁私买,私货出了问题也不会替他担。 刘青山应下。 这场问话让图上又多一条线。坊市伙计的话能经采买商、守门人或同业传回曾家,时间约两个月。以后任何身份只要与“曾家管事”挂上,药园便不是遮挡,反倒是一块写着住处的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