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青山把十枚丹分成两堆。 左边五枚是真丹,来自三家铺子、四个炉号,右边五枚出自陶盆,用的是同一枚回春堂母本。 他先把瓶封、票据和月份全收走,只留下丹。 赵小满被叫进来时,桌上还有一只空碗和一根竹签。 “挑真的。”刘青山说。 “你总算肯让我看了?” “挑。” 赵小满洗手,在衣襟上擦干,先闻,再拿竹签拨。他不懂丹,只会看颜色和大小。真丹里有一枚偏黄,一枚边上有小凹口,他把这两枚挑出来。 “真的。” “为什么?” “不一样。你那些…我是说另外的,看着太齐。” 刘青山没有告诉他猜中两枚,又把十枚混在一起,让他把剩下的分完。 赵小满这回全靠猜,最后左右各五枚,真丹错了三枚,复制丹也错了三枚。 “闻不出来。”他说,“吃一枚或许行。” “不能吃。” 十枚下品丹值二十块,拿来盲选已够贵。真吞下去,药性一样也选不出。 普通人看不出真假,只能看出“太齐”。这还不够。 刘青山需要一个懂药、又不懂他的人。 坊市西口有个老药农,姓曹,常替散修辨药。摊上不卖货,只放一只铜秤、一柄小刀和三只白碟。看草药十文,看丹半块,若要开丹验粉,丹归客人,钱不退。 曹老在炼丹峰外库做过二十多年,眼睛坏了一只,另一只看断口很准。后来年纪大,修为停在四层,才到坊口摆摊。 刘青山分两次去。 第一次拿三枚真丹,请他看是否同炉。曹老刮一点粉,先闻焦味,再看药纹,说两枚同炉,一枚不是。票据翻出来,果然如此。 第二次隔了半个月,刘青山换旧衣,拿三枚复制丹。 曹老把丹倒进白碟,先没动刀。 他拿起第一枚转一圈,又拿第二枚对着光,最后把第三枚放在两枚中间。独眼离白碟越来越近。 “哪来的?” “替人问。” “谁?” “山里的一个药农。” “药农还能开炉?” “捡来的。” 曹老没有笑。他用小刀沿三枚丹同一处各刮一下,粉末粗细一样,落在碟里的颜色也一样。再把丹滚半圈,指给刘青山看。 “这里。” 三枚丹表面都有一条弯药纹,从左上绕到下方。弯到中间时粗一点,尾端分成两叉,其中短叉旁有一个针尖大的灰点。 三枚全有。 “一炉丹的药泥相同,火候也近,颜色可以差不多。”曹老说,“可揉丹的人下手有轻有重,炉里哪一枚贴壁、哪一枚靠火口,也不一样。” 他把三枚排齐。 “这几枚…怎么连药纹的走向都一样?” 刘青山看见的正是母本那条纹。 他早知道复制品相同,却只当相同是颜色、大小、味道。直到曹老把短叉和灰点挑出来,他才明白每一条细纹都是一张脸。真丹同炉也像一家人,眉眼近,不会连一颗痣都长在同一处。 “会不会是丹师用模子压的?”他问。 “丹药入炉前能滚圆,出炉后谁拿模子压?一压药皮裂,三日便走药性。” “有别的法子么?” “有。傀儡手一分不差,控火阵一丝不动,再让十枚丹在炉里走同一条火路。” “做得到?” 曹老把刀搁下:“做得到的人,不炼两块一枚的下品引气丹。” 他说完又把丹闻了一遍。药性没有假,年份也新,偏偏三枚像从同一个影子里抠出来。 “你那药农捡了多少?” “三枚。” “只三枚?” “只给我三枚。” 曹老用独眼看他,没追问,却把半块鉴药钱推回一角。 “这钱不够。” “还要多少?” “不要钱。你告诉他,少往外拿。东西太齐,不是好事。” 刘青山把钱又推回去:“看丹的钱照给。” “那你也照我的话带到。” “带到。” 丹收回瓶里时,曹老忽然伸手按住瓶口。 “等等。” 他从摊底摸出一片发黑的圆镜,镜边缺了一角。镜面不照人,只蒙着一层乳白旧垢。 “明日再来。” “为什么?” “太阳看药皮,月后看药气。今夜十五。” 刘青山心里没有动,手却没有再去拿瓶。 真正的破绽,也许还不只药纹。 曹老把三枚丹锁进木匣,写了收据,按上指印。 临走时,他像随口一样又问:“你哪来这么齐整的丹?” 盲选做了三回。 第二回,刘青山把真丹里最圆的三枚挑出,把复制丹故意在布上滚过,沾一点灰。赵小满仍分不出,只把灰多的判成旧货。 第三回,他把十枚全磨掉一小块边。颜色、气味和重量近了以后,赵小满干脆闭眼乱指,十枚只中四枚。 “我又不是丹师。” “买下品丹的大多也不是。” “那就能卖。” “铺子后头有人是。” 普通买家看不出,不能证明验货的人也看不出。恰恰因为普通人只认瓶封,铺子才靠“我替你验过”赚那八分价。 曹老没有马上收丹。他先问药农在哪座山,捡丹时有没有瓶,瓶里是否残留药粉。刘青山只答山里、没有瓶,其余说不知。 话说得越满,越容易在下一问里破。他给自己的身份只留一层:替人带三枚丹来问。药农是谁,他也没见过。 曹老哼了一声:“人没见过,丹倒敢替他送。” “半块鉴药钱是他先给的。” “那便是你贪半块。” “是。” 承认一点小贪,比装成无缘无故帮人的好心更像真话。曹老没再问住处,才拿刀验丹。 他又把真丹里的两枚同炉货取出给刘青山看。两枚颜色几乎一色,药纹也都向右弯,可一枚尾纹贴底,另一枚中段有火泡。相同的是丹师习惯,不同的是炉里位置。 复制丹没有“炉里位置”。它们连母本贴过炉壁的那点暗斑也一并带着。 “若只一枚,谁都当真。”曹老说,“若三枚摆一处,反倒假得扎眼。” “药性是真的。” “我没说药假。我说来路假。” 这句话比真假更准。丹能吃,不能说明它能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