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路走通以后,刘青山先把它拆成三条。 尤货郎往西,逢初九出坊,受过伤的梁货郎往南,雨季停走,第三条不出县,交给一个姓陶的散修,在矿场换班时摆两日摊。 每一路不超过五枚,两批至少隔一个月。 瓶不一样,做旧法不一样,经手人也不见面。赵小满只接尤货郎,梁货郎由钱六的表兄转交,陶散修则从周氏娘家那边绕一道。 赵小满听见还要别人,先问:“你信得过钱六?” “不让他碰丹。” “那他表兄呢?” “只带一只封袋到南门,里面是什么不告诉。” “周氏家的人若拆呢?” “拆了便不收。” 每个人只做一小段。钱六知道刘管事偶尔托人带私货,不知道货从哪来,梁货郎知道袋中有五枚丹,不知道药园里谁交的,买家只知道货郎。 这比十个假名更费钱。 南路多一层转交,五枚丹先扣半块,矿场散摊要按日付摊费,卖不完还得带回,西路最熟,却不能月月有货,否则尤货郎会算出总量。 第一个半年,三路共出四批。 西路四枚全卖,南路三枚卖掉、两枚退,矿场五枚只卖两枚。矿工月俸低,宁愿合买一枚分两日服,也不肯按坊价买整丹。陶散修擅自把一枚掰成两半,价多卖两钱,回来还邀功。 刘青山以后不再给他整批五枚,只给两枚。 “他卖得慢,为什么还留?”赵小满问。 “慢也是不同。” 若三条路都快,最终多半流向同一种买家。矿场这条利润最薄,货却真进了修士肚子,不会重新归进药铺木箱。 第二个半年,他又加时间差。 有效月夜在月中,做旧至少两日,出货不跟着月相走。有时存两个月再交,有时先拿旧库存,免得每逢十六、十七便有人下山送丹。 陶盆的生产节奏不能成为市场的收货节奏。 赵小满负责的西路最容易露这点。他总在二十日拿出园牌,尤货郎也开始问是不是山里十五发月俸。 刘青山让他下一回初五只带药种,丹到二十日再由别的人送。尤货郎没见着固定批,问过一次便算了。 三条路走到第二年,净钱比只走尤货郎少一成,回款却更稳。西路被查,南路仍在,矿场卖不动,另外两条不受影响。 刘青山给每条线留一页账,第一页不写人名,写路向和接头物。西路是蓝布结,南路是缺口木牌,矿场是一只旧锡盒。真名另夹在私册里。 这不是为了让账更神秘,是防一本账落到别人手里,立刻把所有人串在一起。 第三年春,西路出过一次小问题。 尤货郎收下四枚丹,平码行却临时停了西运。他把货转给济民院,想快点回款。刘青山从瓶底记号认出那四枚又回到青竹坊市,当即停了下一批。 “卖了就不是我们的,管他卖哪儿?”尤货郎说。 “下次先问。往西的价含往西的路。” “济民院给钱快。” “所以我不走它。” 尤货郎嫌规矩多,提出每批再加两钱。刘青山答应一钱,条件是改路先退货。两边在茶摊争半个时辰,最后写进货担记号下。 路不是画好便不变。货郎会图省事,铺子会换收货日,市易司也会换抽检顺序。每月两次下山,一次出货,一次就用来核前一批去了哪里。 到入门第十年,三路一年只走七十余枚丹。对两千枚一月的坊市而言,仍小,对刘青山而言,已够买母本、寄家用和给田里周转。 他没有再开第四条。 三条已经让赵小满记错过一次瓶色。再多,人手和账先乱。能管住的路才叫路,管不住的是把货往外扔。 这一日,西路四枚进和气斋,南路三枚随梁货郎出县,矿场线停一月。 刘青山在三页账上各画一个小圈。 三路互不相见,每一路都不超过五枚。 其中只有和气斋那只瓶,没有按原定进济民院。 三条路的母本也分开。 西路用回春堂炉号,南路用邻县旧丹,矿场线只用散摊真货。哪一路若被人拿出五枚比对,最多认出同一条里的两枚相像,不会把另外两路一并串来。 换母本最费钱。刘青山每季至少买三枚真丹,旧母本用到一年便停。停下的没有扔,自己服或卖回大铺,这样真票上既有买入也有回收,不会永远只进不出。 赵小满觉得把还能复制的母本卖掉可惜。 “一枚放盆里,往后还能多五枚。” “用得越久,同样的纹越多。” “那把纹全磕掉。” “药心的白线还在。” 赵小满知道破镜看白线,却不知白线为何来。刘青山只说旧法做出的丹都有,量一多会被认。半真半假的解释能让他照规矩做,也不把陶盆递到他嘴边。 钱六的表兄第一次接袋,过了约定时辰没来。 赵小满急着去找,刘青山让他再等一刻。人最终迟了半个时辰,理由是山门临时查盐。封袋没破,木牌缺口也对,货可以交,迟到却记一次,下一批不再走同一日。 “人总会迟。”赵小满说。 “所以路要留迟的办法。” 从此每处接头都留两档时辰。错过第一档,隔两个时辰到第二处,两处都错过,当批带回,不上门找人。上门会把原本分开的两个人拉到一处。 陶散修有一回提前来,没见锡盒,便在约定墙上划字催货。刘青山看见后停他三个月。能在墙上留字,也可能被别人看见。 三条路不是三根不会断的绳,而是三根随时可以剪掉的草绳。 第一个整年结束,他把三路回款放在同一张总表,却没有合并经手名。西路净十七块,南路十一块,矿场四块。若只看数,矿场最该砍,若看买家去向,矿场线卖掉的十三枚全被当场拆服,是最干净的终点。 他因此把“卖完”也分成两种。卖给下一层货商,只算转手,卖给自用修士,才算出路到底。 尤货郎带回来的成交单只写几枚,不能证明终点。下一次刘青山让他注明药铺或散客,尤货郎多收一钱,说问太细会惹人烦。 这笔也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