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气斋那只瓶留在柜上不到半刻。 刘青山在对街买草绳,看见伙计验完四枚丹,没有放进平日的散货木箱,而是单独摆到柜角。随后,一个戴斗笠的人进门。 天没下雨,斗笠压得很低。 那人不看别的货,只让伙计把近来药性太齐整的丹都拿出来。柜角四枚,后屋又取两瓶,一共十一枚。伙计逐瓶报了价,斗笠人没有还,手指从丹面掠过,便把三瓶全收进袖中。 刘青山手里的草绳还没剪。 四枚丹里有两枚复制,两枚真货,外观已经做过差。普通人看不出它们来自一批。和气斋为何单独留下,可能是药性太稳,也可能是此前那条高价线又找到这里。 趁人还在铺里,他先从布店后门离开。 绕过两条巷,刘青山把约好的蓝布结从墙缝拔掉。尤货郎若看见结不在,今日便不接第二批。南路的缺口木牌也托人撤,矿场本月本就停。 三条路同时断。 赵小满还在南口等回款,被他拉进一家铁匠铺。 “怎么了?” “有人收柜上的货。” “卖出去不是正好?” “收得太快。” 铁匠铺里锤声大,两人贴近才听得见。刘青山只说有人专挑齐整丹,没说残月令。 赵小满探头想看,被他按回去。 “看清人,下回不就能绕?” “你看他,他也看你。” 他们在铺里买两把药铲,等了半个时辰才走。街上已经没了斗笠人的影子,和气斋柜角也空了。 四枚丹卖了多少,他忍住没问。 当日回山,他先封库存,把三条路的接头物全部换掉。已经在外的货不追,未出的停两个月。尤货郎若问,只说药农手中断货,钱六的表兄和周氏娘家人各给一笔白跑脚钱,不解释原因。 赵小满觉得停三路太过。 “那人只买丹,又没抓谁。” “他买的是哪种?” “齐整的。” “我们卖的是哪种?” 赵小满不说了。 两个月后,刘青山才重新下山。 他先去曹老摊上,问最近有没有人拿齐整丹来验。曹老说没有,却提到有人高价买旧照药盘,连坏的都收。 “什么人?” “戴斗笠。右手两根指头有木套,摸丹不沾药粉。” “买了么?” “我这面早卖你了。” 曹老问他是不是惹了事。刘青山说只在和气斋见过,曹老便收住话,让他近来别带怪丹到摊上。 两人都没说破。 回春堂的告示已经撤下,墙上留下三层纸边。价高时送货的人也不见了,仿佛那几个月只是一阵普通缺货。 和气斋仍收散丹。 刘青山让一名不相干的采买人拿一枚普通真丹去卖,价一块二,流程与从前一样。再拿一枚做旧复制丹,伙计验过以后也收,没单放柜角。 斗笠人不是日日在。 正因不知道他何时来,任何一批都可能撞上。 第三个月,西路恢复,一批只出三枚。尤货郎问为何忽然少,赵小满照说辞回答药农家里有人病了,余丹自用。 南路再晚一月恢复,矿场线换了锡盒。 刘青山亲自去坊市核第一批。三枚在平码行并进散货箱,没有被挑出,下一批仍照减过的量出。 离开平码行时,街口出现一顶旧斗笠。 人不一定是同一个,帽檐下只露半张下巴。那人从回春堂方向来,在和气斋前停一下,没有进门。 刘青山侧身让一辆药车先过,自己跟在车后。车上堆着发霉黄精,味道冲,能遮住衣上的药园气。 两边擦过时,他看见斗笠人腰间挂着一样黑色的东西。 只露出两指宽,边缘不反光。走动间翻过一面,上头有一弯浅浅的月牙。 月牙外粗内细,最窄处像有个缺口。 斗笠压低,他一路走过街角。 兽潮清场时捡到的那块黑令在执法堂乙库,眼前这人腰上还有一块。它不是某具劫修身上的孤物,也不是清场时记错的矿牌。 残月从死人的腰间,走到了收丹人的腰间。 药车在前头转弯,刘青山随车多走一条街,从西门出坊。他今日带来的第二批货还在怀里,原定交给陶散修。 到城外,他把瓶封拆开。 三枚丹,一枚自己服,两枚带回山。 这一批不卖。 他宁可白走一次。 那四枚丹为何被单放,后来也查到一点。 尤货郎为了省一层路,直接把瓶交给和气斋,还说是“上回那家药农”的货。伙计记得前一批药性稳,便按齐整货候着。做旧遮住外形,连续供货和同一介绍人又把它们归回一处。 刘青山没责怪货郎。约定里只写往西,没有写不得报同一上家,是他漏了。 新规加一条:每批只算当批,不许替货找来路,也不许用“还是那家”抬价。 尤货郎看完不乐意:“不说熟货,价要低两钱。” “低便低。” “你这人做买卖,最怕别人知道你做过买卖。” 刘青山应了一声,算是认了。 停货两个月里,已有的三页路账没有烧。 烧掉反而是突然清空。他把那一批四枚标成“转向不明”,后续每次下山都看和气斋有没有相同瓶再出现。一个月没有,两个月没有,说明斗笠人收走以后没有退回普通市场。 曹老也说,近来坊里有人收旧验药器,却没听说哪家因假丹吃死人。对方找的可能是手法,不是药害。 这只让危险的形状清楚一点,没有让危险变小。 回山以后,刘青山把当年描下的残月图找出来。 纸上那弯月有一个缺口,今日只看一眼,不能确认腰间黑物也有。两张纸中间,他只写了“疑似”,不敢落“相同”二字。 黑令原物不在手,记忆会把看过的东西越想越像。等下一次真见到,再核。 他又翻执法堂回签。乙库、来历待查,字仍在。若戴斗笠的人与劫修同路,执法堂一年多都没查出,若不是,同样月纹也可能属于一个更大的门派或旧制。 记错比不记更坏。 连那顶斗笠的颜色,他也只记作旧灰,不写黑。 没有哪一种值得他主动再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