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上家

　　赵二走后，刘青山三个月没出货。　　不是只有怕查。　　原来的说法也走不下去了。散修偶得三五枚丹可以，年年有人偶得，还是不同的人拿来，市易司只要把旧账并一次，就会看出这些“偶得”背后有同一只手。　　把货拆散，只拆了数量，没有给货一个能长期存在的来由。　　刘青山把货路图摊开，在所有实线前添一个空框。　　上家。　　这个人必须能炼丹，才解释得了稳定供货，不能在青竹坊市有炉，不然一查炉火、药材和弟子便穿，不愿见客，才能由中间人出面，货不多，品质也有起伏，免得别人算出一位高手为何只炼下品丹。　　赵小满看他列完，说：“你这是找人，还是捏人？”　　“捏一个。”　　“活人能捏？”　　“名字先不捏。”　　越具体的假话越容易查。眼下只放一个轮廓：西北山里有个年老丹师，年轻时伤过神识，不开铺，不收徒，用药材换散丹，只通过几个货郎出手。　　他不要灵石这一点很要紧。　　若丹师卖丹求钱，别人会问为什么不走大铺，若他缺药，拿低阶丹换偏门草种，避开人群便说得通。药园管事认识这样一个人，也比凭空捡丹合理。　　第一句话由尤货郎带出去。　　刘青山恢复西路，交三枚丹时让赵小满抱怨：“那老头又改了价，只肯换黄精种，不肯收旧药。”　　尤货郎果然问什么老头。　　赵小满照事先说的：“山里炼丹的，脾气臭。你问也没用，他不见生人。”　　“哪座山？”　　“西北边。过两道岭，我也没去过。”　　“没去过，货怎么来？”　　“有人送到山口。”　　话到这里便停。　　尤货郎没有当回事，却在下次带来两包偏门草种，说若那老丹师还收，可以换丹。赵小满收下一包最普通的，按市价从货款里扣。　　传言由此有了第一件实物。　　第二句话放给曹老。　　刘青山拿一枚做旧丹去验，说上家近日火候不稳，问还能不能卖。曹老看过，只说药性没坏，又问是不是那个“捡丹的药农”。　　“不是。有人从山里换来的。”　　“山里还有丹炉？”　　“听说是个老丹师。”　　“叫什么？”　　“不知道。”　　曹老骂他做中间人连上家名字都不知道，迟早被人卖了。刘青山说只认送货的药袋，不认人。　　这番话若从曹老嘴里再出去，会比货郎吹嘘可信。可曹老未必会说，也不用强求。　　第三句话给和气斋。　　隔了半年，赵小满拿两枚普通散丹问价，伙计嫌成色差。他说上家近来手抖，只能出这种，下批也未必有。　　“上家是谁？”　　“一位老丹师。”　　“能不能见？”　　“我都没见过。”　　同一个轮廓，从三处各露一点。没有人站在坊口大喊“隐世高人”，也没有突然冒出一个响亮名号。　　传言要像水渗土，慢，且不留倒水的人。　　半年后，尤货郎自己把话补全了。他对另一名货商说，西北山里有位脾气怪的老丹师，丹只换药种。那名货商又说老丹师可能是青云宗退下的外门炼丹师，伤了眼，不便见光。　　伤眼不是刘青山说的。　　假源头开始自己长细节。　　这既省事，也危险。长出的细节彼此打架，迟早有人来核。刘青山只守三个不变：年老，住西北，不见人。其余谁问都说不知。　　出货恢复后，量仍没有增加。赵二那一页账单独封起来，名字不再借给别人。赵小满仍走西路，南路换梁货郎直接到山外收，公差簿不再夹私货。　　每一批货若被查，经手人可以指向山里的老丹师，却指不出住处。刘青山自己只是替人收种、转瓶，利润薄得像脚钱。　　入门第十一年末，他的修为在五层磨到顶。　　引气丹仍有效，却不像前三层那样一枚便能看见进步。两年积下的中品丹分次服完，丹田那道关只松不破。他没有多排一整月，只在晴夜留自用一批，出货照旧。　　冬至后的第一个月圆，他在山脊坐到天亮。　　灵气走过第五层最后一处涩脉，丹田向外开了一线。没有风声，也没有人看见。刘青山在私册记：入门第十二年，二十七岁，练气六层。　　外账上，他仍报五层。　　同一页下面，是老丹师的三条规矩。　　年老。西北。不见人。　　这个不存在的人，已经有第一名货郎替他传话。　　空框画好以后，他先拿三种真事填进去。　　西北山里确有几处散修洞府，药种商每年会去一趟，神识受伤的丹师不宜见人，这话曹老能作证，以丹换药也不是怪事，偏门草种在坊市常常有价无货。　　假上家靠的不能全是假。十句话里九句都能在别处找到，剩下一句“货从他来”才有地方藏。　　住处却不能落到真洞府。刘青山把西北路线走过一次，只到两道岭外的岔口便回。左路通猎户村，右路进荒山，中间有一条雨季断水的旧沟。以后若必须指路，只能指到旧沟，不能把祸带给真正的散修。　　这趟花六日，错过一个有效月夜。账上写“看上家路”，产出栏空五枚。　　传言出去两个月，第一名想见丹师的人便来了。　　不是高手，只是药种商。他手里有一袋少见的阴坡草种，想拿去换上品疗伤丹。尤货郎把人带到赵小满面前，赵小满差点说漏，只好反复说老头不见人。　　刘青山最后收了十粒普通样种，回一枚下品丹，说上家只答应先试种。　　药种商嫌回价低，却因真收到丹，相信山里确有人。下一次再来，他自己便把故事说成“老丹师只认种性，不认价”。　　刘青山为这句传言付了一枚真丹和十粒不值钱的种。　　破六层前那三个月，引气丹的药力已经明显变慢。以前一枚中品分两日服，经脉会胀，现在整枚下去，只能让吐纳顺一点。刘青山把每月自用从两枚加到三枚，出货反而减一批。　　若为了维持货量少吃，境界会慢，若为了境界满排产，市场脚印会多。陶盆的三夜从来只能排一次，不能在账上同时花给两处。　　他选择先过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