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事的是一批已经卖掉半年的货。 市易司查平码行,不是因为齐整丹,也不是因为残月令。秋末换司吏,新官照例抽三个月旧账,从“药料七斤”里翻出几十只丹瓶,货名与实物不符。 平码行为了少缴丹货抽税,把四家小铺送来的散丹都记成药料。市易司顺着秤票往回查,济民院、和气斋、两名货郎和十二个送货名字全被叫去。 赵二在第九个。 消息传到药园时,他已经被扣在坊里两日。 赵小满跑上山脊,话都说不顺:“不是查假丹,查的是票。赵二那几张票…有一张用了药园盐货的公差。” 赵二第一次送丹,把瓶夹在盐包里。山门公差簿写盐二十斤,坊外货郎账却写赵姓药农交丹四枚。两张纸一对,私带货物便坐实了。 刘青山先问:“他怎么说?” “说替同乡带的,不知道丹从哪来。” “提我没有?” “没有。” “家里呢?” “他媳妇还不知道。” 刘青山拿出三百块。 不是一只袋子。现钱一百七十六,剩下用未卖药材、两张货契和三个月后的回款凑。胡乱卖会被压得更低,他托尤货郎连夜找平码行的宋司秤,把能赎的先赎。 账算到最后,涉案散丹八十六枚,按市价没收一百二十九块,平码行虚报货类,追罚一百二十,十二名送货人各担保五块,打点改票、请中人和赎未涉案货,合计近三百。 刘青山只占其中二十多枚,照份额不该全出。 可别家不肯认。平码行说散货是谁交的谁担,货郎说自己只带路,小铺说账上没有上家。若这三百不补,最容易留下的人就是赵二。 刘青山把钱交给宋司秤,条件只有一个:赵二认私带散货,不认偷曾家丹,也不追问同乡。 宋司秤收钱后说:“市易司本来也没查丹从哪炼。你们自己把人名藏得太深,反倒像有鬼。” 这句话没有写进任何票。 第三日,赵二放出来。 市易司罚他二十块,禁入坊市三年。曾家随后查公差簿,认定他借药园名义走私货,坏了门规,当日逐出药园。 丹药没有验出假。 三路、做旧、掺真都没有被识破。坏在一包盐,一张公差簿和一个真名。 曾少康在晒场宣处罚时,赵二一家已经收拾好铺盖。两个孩子一人背一只小包,进园不到半年的儿子也被除名。 赵二没看刘青山。 他对所有人都说是自己贪货郎的脚钱,私带同乡丹,与旁人无关。许账房让他按完手印,把一家四口送出山门。 赵小满追出去十几步,被刘青山叫住。 “你不去送?” “你去。” “钱呢?咱们该给他的五十块。” 刘青山取出一只袋子。 赵小满掂了一下,只有十块。 “不是说五十?” “余下四十,尤货郎在山下给。别让曾家看见。” “那三百罚钱怎么办?” “平码行担。” 他没告诉赵小满,平码行那三百已经从自己这里拿走。赵小满嘴快,也重义气,知道以后很可能去找赵二说。赵二若知道有人替他出三百,反而更容易被人问出背后是谁。 当天夜里,刘青山把三条路全停。 第六本账里,现钱一栏从二百多掉到个位数,未收回的货契也划空。那是他近一年真正能留下的积蓄,加上多年滚出的周转,一次全没。 他把陶盆从洞里抱出来,又放回去。 三百块不是盆去送的,人也不是盆叫来的。可看见盆沿两道纹,他胸口那股火仍往上顶。 “有你才有这事。”他说。 陶盆当然没有回答。 他把盆扔在屋角,三日没擦,也没换水。第三日恰是有效夜,他明明看见月光好,仍没拿出来。 错过一夜,账上少五枚丹。 第四日,他又觉得自己是在拿钱跟一只破盆赌气,便把盆洗净,放进一枚旧母本。夜里薄云反复,次晨只剩原丹,没有新增。 第二夜换另一枚母本,丹皮本就有一道细裂。次晨水发浑,仍没有新增。 薄云和坏母本都足以解释。 刘青山却坐在盆前,从天亮坐到辰时。他把盆沿的泥垢一点点擦掉,换清水,最后低声说:“…对不住。不怪你。” 当晚月光清,母本也换成完整真丹。 第二天,盆里六枚。 它按原来的规矩出了货。 那五枚新增丹里,他留一枚自用,四枚封存。没有因为赔了三百,便急着拿它们补洞。三百已经亏掉,再冒险出货,只会让同一件事付两次价。 刘青山把五枚新增丹收起,没有在账上写盆会生气,只写前两夜:一夜云遮,一夜母本破损。 赵二没有回来。 五十块托到他手中以后,他带家人去了南边小县,先在码头扛货。三年禁坊,儿子的药园名额也没了。后来尤货郎再经过,只听说一家人又往更南走。 做旧是对的,掺真是对的,拆路和限量也对。 这些对,是拿一个人的名字试出来的。 市易司放人的文书送到曾家时,写得比实际更轻:私货夹公差,账物不符,未见禁药。曾少康若肯,只罚半年俸也能过去。 他仍选择逐人。 “药园的牌子若人人拿去替外人带货,出了兽潮,山门都不知谁真在办差。”他说。 这句话也有道理。赵二确实用了公差盐包,坏的是一条所有人都要走的规矩。曾少康并不知道丹从刘青山这里来,照样会把最容易留下的那个人赶走。 刘青山没有去求情。 他若以丙区管事身份替赵二说话,两人的关系会立刻进许账房的眼。求情可能少一项处罚,也可能把货源重新翻出来。赵二在晒场按手印时看过他一眼,那一眼没有求他开口。 两个人都知道不能开口。 赵二媳妇收到五十块后,让尤货郎带回一只小布包。里头是十块预支脚钱的借条,已经撕成两半,另有四钱,是最后一批该扣的那一份。 她不知道刘青山是谁,只让货郎转一句:“账清了。” 刘青山把四钱收入赵二那页,没有拿去抵三百。借条碎片夹在页后,后来纸边磨烂,也没有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