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一年二十块

　　万宝阁的门槛比回春堂高半尺。　　进门的人大都佩法器，柜上最便宜的货也要十块。刘青山穿着补过五层袖口的旧袍，背一筐黄精种，守门伙计先问他是不是走错了。　　“寄东西。”　　“灵物寄售上二楼，凡俗信件去平码行。”　　“寄青石县刘家村，银钱、布和药。”　　伙计正要打发，柜后有人拨了两下算盘：“平码行只送到县，不进村。让他过来。”　　说话的人矮胖，三十上下，坐着比算盘高不了多少。圆脸上没笑，开口先报数：“青竹坊到青石县，车脚一块，进村另半块，灵石换凡银，收一成，布药照采买价再收半成。丢件按三倍脚钱赔，不按货值赔。”　　“多久到？”　　“顺车两个月，遇封路四个月。”　　“有回执么？”　　“县里一张，村里一张。村人不识字便按手印，送货脚夫写见证。”　　“银钱一次送太多，会不会惹人问？”　　矮胖伙计又拨一下算盘：“你送多少？”　　“每年二十块灵石等值。”　　“换成银、布、粮票和常用药，分两次送。银只占三成，不扎眼。二十块扣换银、采买和两程脚钱，落到家里约十七块半的等值。”　　“若人搬了？”　　“县行留三个月，找不到原路退，脚钱不退。”　　一件事问到这里，才算能办。　　伙计姓胡，排行三，阁里都叫胡三。他递来一张契，见刘青山认字慢，便逐条念，没有催他按印。　　刘青山从入门第二年便托货栈往家里送。最初五块灵石，换成凡银、粮布和药，回执时有时无，后来一年十块，再后来十五块。如今出货路刚稳，才加到二十。　　家里不能直接花灵石。　　一块下品灵石落在刘家村，换不来一袋米，只会先引来知道它值钱的人。银子也不能一次送几十两，父母若说不清儿子在仙门做什么，县里的胥吏、村里的族人都会问。　　胡三把二十块拆开：六块换银，两块买细布，三块买粗布和棉，四块买常用丸药，三块买粮票，余下扣脚钱与损耗。春秋各走一半。　　“丸药给多大年纪的人？”　　“六十上下。”　　“治什么？”　　刘青山停了一下：“不知道。风寒、腰腿、眼睛，都备一点。”　　胡三把治跌打的减一盒，换成两贴膏药和一包明目散。凡药不贵，贵在送到偏村。　　“你这钱寄得比谁都准时。”他翻旧货栈转来的回执，看见前几年每一笔都在相近日子。　　“家里等着用。”　　“修士寄凡家，多是头几年勤，后来十年想起一回。你这单若长做，我只收第一次立契费。”　　“回执要两张。”　　“已经写了。”　　胡三把契翻过来，背面果然有县、村两栏。刘青山按印，先交春季十块。胡三当面封银票、布样和药单，每样有数，没把灵石直接装进凡俗包袱。　　办完家事，他才问阁里收不收散丹。　　胡三不先答，问多少、什么品、有没有票、要寄卖还是现结。　　“下品，一月三五枚。票不齐，药性可验。”　　“三五枚拿一楼便是。你既问到我这儿，是怕露名？”　　刘青山看着他。　　胡三拍了拍算盘：“匿名贵。什么都想要，最贵。”　　他没有追货源，只约下次带样，再谈两种账。　　离开万宝阁，刘青山去聚仙楼等赵小满。　　门脸翻新过，旧木匾换成黑漆金字，靠窗第三桌还在，窗框却刷了红。柜后不是王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眉眼与旧掌柜相像。　　“王掌柜呢？”　　“那是我爹。腿不好，在家歇着。”　　“他以前说店开了十八年。”　　“如今二十九年。”　　十一年从一句话里过去。　　酒送来时，壶还是旧式小口壶。王家儿子说父亲舍不得换，说小口倒得慢，客人以为喝得久。赵小满尝一口，认定水比酒多，掌柜却说是今年灵米淡。　　桌子、壶、兑水的说辞都留着，只有说话的人老了一代。　　刘青山点一壶最便宜的酒，没有坐第三桌。那张桌被两名年轻修士占了，正说哪一峰新收了天灵根。　　赵小满回来，带来胡三要他们下一次准备的三枚样丹。他看着新匾，说聚仙楼涨了两回价，酒却兑得更淡。　　“人换了，水没换。”　　两人喝一杯便走。　　下楼时，胡三正从万宝阁方向过来吃饭，隔街招手，把刘青山叫到一旁。　　“你要匿名出丹，先记一个名字。”　　“谁？”　　“前几年高价收齐整丹的，不是回春堂。”　　胡三压低一点声音，仍像报价格那样平。　　“黑市里的人叫他鬼手葛。”　　胡三先翻了他过去的回执。　　第六年的那张，父亲手印浅，第八年添一句腰疼，货栈便把跌打药多换一包，第十年，小妹刘爱娥嫁去邻县，村回执改由大哥刘青石代按。信里只说夫家姓魏，种十二亩薄田，头一个孩子已经会走。　　这些话散在不同纸边，原货栈从没替他归过。　　胡三把收件人分成三处：父母仍在刘家村，大哥同村，小妹的布药单独转邻县。若全送老屋，再由凡人转交，小妹每次要走两日山路。　　“分三处，多半块脚钱。”胡三说。　　“分。”　　“二十块总额不加？”　　“不加。银少半两，布不减。”　　钱有总数。多一条路，便从别处扣，不能在纸上凭空多出来。　　他又要求药包外不写仙门，只写“远亲经商所寄”。村人知道刘家二儿进了仙门，却不知道仙门的东西值多少。年年有布粮，比年年有一袋来历不明的银更稳。　　胡三拿出阁里的赔付册给他看。去年丢过两件，一件山洪冲车，按三倍脚钱赔，一件收件人去世，货在县行压满三个月原路退。退回的布已受潮，阁里只退货不赔损。　　“若我家里有人没了，村回执会写么？”　　“脚夫只写谁收。你想要生死消息，另付查访钱。”　　“多少？”　　“一块一次。”　　刘青山在契上加一项：每年秋单查父母是否亲收，若由大哥代收，写明缘由。一块钱能买到的不是平安，是两个月后的一个实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