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三把两套账摆在桌上。 左边写寄卖,右边写包销。 “寄卖,阁里抽三成。货卖多少按多少结,卖不出退你。优点是价高,下品丹成色好,一枚能卖二块二。缺点是要上柜,要验票,放多久看客人。” “包销呢?” “阁里抽一成,但收价按柜价压两成。今天下品柜价两块,你到手一块四四。货进阁便归阁,退货、抽检、坏账都算我们的。” 赵小满拿树枝在桌面算:“寄卖卖二块二,扣三成,到手一块五四。包销一块四四,只差一钱?” 胡三瞥他:“还没扣寄卖验药、换瓶和占柜。三枚散货,最后差不多。量大才拉开。” “那你们为何让人包销?” “我们压价,自己卖得快便多赚,卖不动也自己认。你们为何肯包销?缺现钱,怕退货,或者不愿在柜上留名。” 每一边都有自己的便宜。 刘青山拿出三枚样丹。一枚真,一枚做旧复制,一枚久放旧丹。胡三没有在桌边验,叫来阁里的药师,三枚分别编号,刮粉、闻味、照药气。 万宝阁的照药器比曹老那面破镜完整。 复制丹里的白线浮出来时,刘青山看得清楚。药师却只记“微寒杂气,不伤药性”,没有说月华。坊市里的下品散丹沾炉灰、药汁、储物袋气息都常见,只要不成批相同,一线杂气不值得追。 三枚都可收。 寄卖报价到手四块三,包销当场四块一。 “只差两钱。”赵小满说。 “样货少。”胡三拨算盘,“若每月五枚,寄卖顺利,一年多十二块,若压三个月卖不掉,你们三个月拿不到钱。包销每月二十日结,晚一日,阁里赔一钱。” “你们真赔?” “写进契里便赔。” 刘青山问包销货会放在哪家柜、是否与别人的混、遇市易司抽检谁出面。 胡三一一答。 散货进阁后按药性重分批,外瓶和原票归档,柜上用万宝阁总签,抽检只查阁,不叫原货主,若验出禁药或吃死人,阁里仍会追来源,若只是票不齐、外观旧,收货时已经折在价里。 “名字呢?” “契上要真名,柜上不出。” “谁能看契?” “掌柜、账房和收货伙计。市易司持搜验令也能看。” 没有真正的匿名。 只是知道名字的人从十几个货郎和铺子,缩到万宝阁三个人。名册被查的风险还在,阁的招牌替他挡第一层。 赵小满更喜欢寄卖。他指着左边说:“同样五枚,一年多十二块。十年一百二,够买一枚二阶行气丹。” “寄卖若有人一次买走五枚,会不会认出同批?”刘青山问。 胡三说可以要求拆售,每客最多一枚,但拆售慢,压柜时间更长。 “包销能不能也拆?” “货归阁后怎么卖,由阁里定。你只能约定不进齐整丹专单。” 这正合用。 他不要万宝阁把货挑去给鬼手葛,也不要求卖价最高,只要它按普通散丹混批。 胡三提笔在包销条件下添一行:不转入指定同纹、同药性收购单,若阁内重验发现五枚以上同纹,可暂停收货。 “为何是五枚?” “你一月只说三五枚。超过五,便不是今日这份价。” 刘青山又把月量改成上限四枚,至少隔一旬交一次,不能在同日全到。 胡三笑了:“别人都求我多收,你自己往下砍。” “卖得完么?” “四枚下品丹,万宝阁一顿饭的工夫。” “那便四枚。” 量小,阁才懒得追。哪日四枚变四十,胡三第一件事便是重新问上家。 赵小满仍盯着那十二块差价,问为何不给寄卖试半年。 刘青山把右边契纸拉到面前。 “我不缺那三成,我缺省心。” 胡三纠正:“两套账实差不到三成。” “寄卖牌价看着多三成。” “这倒对。买卖人最爱盯看着多的。” 他把算盘一推,先收三枚样货,只按包销结。四块一当场装袋,收货票写胡三经手,不写丹炉,只写散丹三枚、微寒、药性合格。 刘青山没有当日签长契。 他把样票带回药园,等二十日再来,看胡三说的结算日、归档和混批是否都是真的。 稳定不在嘴上。 得等第一笔钱按时回来。 胡三又用一批真实旧账算给他们看。 一名散修去年寄卖二十枚疗伤丹,牌价三百六十块。半年卖出十二枚,六枚因受潮降价,两枚退回。扣三成、柜费和重封,最后拿到一百七十多。若当初包销,当日能拿二百三十,少了涨价的可能,也没压半年。 “寄卖不是一定多。”胡三说,“它卖得好才多。卖不好,货还占着你的钱。” 赵小满问万宝阁会不会故意先卖自家货,把寄卖压旧。 “会。” 胡三答得太快,赵小满反倒愣了。 “柜面就那么大,自家货利润高,当然先摆。寄卖契里写最长三个月,三个月卖不出你可退。规矩不是叫人没私心,是把私心能做到哪儿写出来。” 这句话让刘青山多看他一眼。 包销也有一条刘青山不喜欢的:阁里可把散货转卖给别的商号,不必通知原主。若鬼手葛在万宝阁也有收货单,货仍可能绕回他手里。 因此“不转同纹专单”必须写清。 胡三说只能保证阁内不主动归单,出了阁以后买家再卖,万宝阁管不了。 “我也管不了。” “那你还签?” “先断我能断的一层。” 做不到全断,不等于一层也不做。 刘青山把退出期限也抄在副页,免得日后只记得收价,不记得怎样停。 刘青山还问阁毁约怎么办。 胡三说月上限八枚的小契,阁里随时可提前一月停收,若无故拒结已收货,按三倍货款赔。货主也可停供,不赔未来额度,只需把在途批次结清。 没有谁被一纸长约锁死。正因双方都能退出,契才更可能照着走。 最后是结款日。胡三原想写“售后月结”,刘青山改成每月初五,不许只写一个“月”字。 钱什么时候到手,与多少钱一样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