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家管事走后,陈大山把册子的事当笑话讲。 “他们怕日子记错。生下来若有好灵根,得算是哪一房的功。你看,连孩子什么时候来的都替我记。” 刘青山问:“你自己记么?” “家里三个,我还能忘?” “满仓哪日生?” 陈大山张口,报出月份,日子却差了两天。周氏在灶边说是初九,不是十一。 “都九年了,差两天也叫忘?” “木牌上写着。” 周氏没有再说。 第三胎的生期,田家册上比陈大山记得清。将来孩子有灵根,册子就是归属,没有,册子便只是一张旧纸。 刘青山夜里住在庄外客舍。 陈大山一定要留他,说十二年第一次进家门,不能吃顿饭便走。田家不许外客留在住户屋内,只能花半块住客舍。规矩也是为防外人私带妇人与孩子。 两人坐到很晚。 陈大山问楚俊熙和刘玲。第五年以后四人再没齐聚,利剑峰常年外派,阵盘峰又不准描线弟子私出。刘青山只知道楚俊熙第八年进了六层,刘玲留在阵盘峰做正式阵工。 “咱们当年说一年聚一次。”陈大山说。 “第二年便没齐。” “不是我不去。满仓发热,周氏又怀着有根。” “知道。” “后来你们也不来。” “都走不开。” 每个人的理由都是真的。真的理由一件接一件,一桌酒便能空十二年。 陈大山喝多以后,问刘青山如今几层。 “五层。” 实际六层。 “你五灵根都五层了,我还二层。”陈大山拍着肚子,“田家的活不累,就是夜里没空。孩子一哭,哪还吐纳得进去。” 他说自己不急。练气二层也比凡人身子强,能活到看满仓生孩子。若满仓测出灵根,家里便有真正的修士,比他自己往上磨划算。 这套账也是田家替佃户算的。 刘青山问:“若满仓不想走呢?” 陈大山愣了片刻。 “孩子懂什么?有灵根还不想修仙?” “若她想留家。” “长大就明白了。” “你十五岁时明白么?” 陈大山把酒喝完,没有答。 他十五岁进宗,拿到长弓,觉得修仙以后什么都能选。十二年后,他有一间屋、几亩地、三个孩子,孩子姓田,去留也写在田家的纸上。 他未必不明白。 只是明白以后,日子还得照过。 第二天清早,满仓在院门口等刘青山。她想要一张真正的符,说庄里孩子都讲仙师能把火装在纸里。 刘青山没给。符误触会伤人,他用黄纸画一张假的,只写一个“安”字。 “这也能着火?” “不能。” “那有什么用?” “认字。” 满仓嫌他小气,还是把纸折好塞进木牌套。她问落霞山是不是到处都是仙草,刘青山说更多的是牛粪和虫。她不信,陈大山在旁边笑得直咳。 临走前,刘青山把一份驱虫水配法写给陈大山。浓度按菜地算,比药田低一半,先试一垄,三日无黄叶再扩大。 “你这回多久再来?”陈大山问。 “有空便来。” “又是这句。” “明年。” “写下来。” 陈大山真拿木炭在门板背后写:刘青山,明年来。写完让他按手印。 刘青山按了。 他已经欠过一棵桃树的归期,不想再写日期。可陈大山把印泥都端出来,拒绝反而像知道自己不会来。 周氏送他到庄门。 这一路只有十几步,陈大山在院里替孩子修弓,没有跟来。周氏提着他带来的空布包,走得不快。 “满仓测灵根,若有,会去哪儿?”刘青山问。 “田家学堂。好些再送青云宗。” “你想她有么?” 周氏看着庄门外那条路。 “想。” “也舍得?” “舍不得也要想。没灵根,她往后也在这里生孩子。” 这句话说得很平。她没有求刘青山带人走,也没有说田家虐待。屋、粮、药都是真的,孩子被记在册上也是真的。 走到门口,她把空布包递来。 “你是他朋友,就多来看看他。” “为什么?” “他见了你,才记得自己姓陈。” 院里有人喊周氏回去喝安胎药。她应了一声,转身往回走。 刘青山站在庄门外,看见第七户门板背面那行炭字。风吹不到背面,明年还会在。 他把空布包折好,收进怀里。 回药园的路只要半日。 这一回,不能再拿路远作理由。 酒到第二壶时,陈大山说起满仓测灵根的愿望。他希望女儿至少三灵根,又怕她真到三灵根,入学堂后一年只回一次。 “你们仙门里都这样?” “我入门以后,十二年没回家。” “你爹娘不催?” “催过。” “那你还劝我舍得孩子?” “没劝。” 陈大山把酒壶转了一圈,说人总得往好处走。刘青山看着壶嘴,没有说自己走的那条路,家里只收到钱,没收到人。 两个选择放在同一张桌上,谁也没有资格替谁算便宜。 客舍墙薄,半夜能听见隔壁田家管事核账。某户生了第四个女儿,口粮田只加半亩,某户孩子测出四灵根,准备送到旁支药铺。每一个孩子后头都跟一块田、一笔药和一个去处。 刘青山睡到子时醒了一次,把陈大山门板上的约定记进随身小册:明年,田七户。 写完他又在旁边添上满仓测灵根的月份。来不来是一回事,先记住不能再靠脑子说自己没忘。 满仓又问他会不会飞。 “不会。” “会喷火?” “不会。” “那你算什么仙师?” “种药的。” 她想了想,把假符还给他,要求换一包能让菜长快的药。刘青山答应下回来带,条件是只能给一垄用。满仓伸小指要拉钩,他没有伸,只让她把约定也写到门板背面。 她不会写“药”,画了一棵歪菜。 门板上从此一行人名,旁边一棵菜。陈大山笑得直不起腰,说这回赖不掉。 周氏说完以后又补一句:“别跟他说我讲过。” “为什么?” “他会觉得我嫌他不来看家。” “你嫌么?” “他日日都在家。” 她要的不是陈大山回家,是偶尔有人从他进仙门以前的日子里来,叫一声陈大山,而不是田七户、育户或满仓她爹。 刘青山应下,没有许具体次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