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山住的庄子添了两排新屋。 屋都一样宽,门前一小块菜地,墙上用黑漆写户号。陈大山家在第七户,门槛比旁边磨得深,院里挂三张小弓,都是给孩子玩的。 刘青山到时,他正蹲在地上修木马。 十二年过去,陈大山比聚仙楼初见时又胖一圈,练气仍在二层,脸被庄子太阳晒得红黑。他看见刘青山,先把木马一扔,抱住人肩膀拍了两下。 “你还知道来!” “下山采买。” “每回都是采买,顺路才看我。哪天你专门来一趟?” “等田闲。” “你那田何时闲过?” 刘青山带了两包糖、一匹耐洗的粗布和一小袋凡俗孩子吃得下的补药。灵丹没带,孩子没有灵根也受不住。 院里先跑出一个女孩,头发扎得一高一低。陈大山指着她说是满仓,又朝屋里喊:“孩子娘,青山来了!” 田满仓已经九岁,名字仍像个男孩。她后头跟着一个六岁男童,叫田有根。两人都随田姓,胸前各挂一块薄木牌,牌上记生辰和测灵根的年份。 满仓明年测,有根再等四年。 周氏从屋里出来,腹部已经显怀。 她比第五年见面时丰了一点,头发挽得齐,袖口沾着面粉。陈大山很得意地介绍:“这是我媳妇周氏。你们以前没正经见过。肚里这个再过三月便生。” 刘青山见过。 第五年聚会前后,他只远远看过一次,没进庄子。陈大山当时说周氏怀第二胎,如今第二个孩子已经会替妹妹拿糖,腹中是第三个。 “嫂子。”他行一礼。 周氏回礼:“刘管事。” 她叫的是身份,不叫兄弟。 陈大山纠正:“什么管事不管事,他跟我一同入门,比亲兄弟还早认识。” 周氏便改口:“刘兄弟。” 饭摆在院里。 一盆炖肉,两盘菜,还有陈大山藏了半年的酒。他一面倒酒,一面讲庄子的好。田家给屋,给地,孩子测出灵根便送学堂,满仓若有三灵根以上,他和周氏能得五十块,往后每年还能见一回。 “若没有呢?”刘青山问。 “没有就跟我们过。庄子给她留半亩菜地,长大再配个有灵根的。” 陈大山说得顺口,满仓正在旁边把糖纸舔净,像没听懂自己的将来。 周氏夹一块肉给女儿,又把木牌翻过来,看背后墨迹有没有被汗磨掉。 刘青山问测灵根由谁来。 “田家本房的仙师。满十岁一批测。”陈大山说,“好灵根当场带走,差些的看缺不缺人。” “父母能跟去?” “送到庄门。” “契呢?” 陈大山往屋里指:“收着呢。你上回让我看,我真看了。” 他拿出一只油布包。婚契、居契、孩子归属契分三张,纸已经翻软。第二张写周氏每生一子,庄里加一亩口粮田,第三张写有灵根子女由田家教养,父母不得私带离庄。 “满仓若测出灵根,也带走?” “女娃也带。田家不亏这个。” “你舍得?” 陈大山端起酒,先说这是福气,又说孩子留在身边只能种田。他说了很多,酒却没喝。 周氏在旁边提醒:“菜要凉了。” 话便停在这里。 午后,陈大山带刘青山看庄田。每户田不大,产量定得死,超出的能分两成。陈大山会种,却不如药园细,沟挖得宽,水总从低处漏。他问刘青山能不能配一种不伤孩子的驱虫水。 “我先试。” “你如今还会配药?” “照手札学。” “早知道我也去药园。” “兽潮那年死了十二个。” 陈大山挠挠头,不说早知道了。 回院时,两个孩子在射草靶。满仓力气大,箭能扎进草,有根拉不开,拿箭当棍。陈大山从后头托着儿子的手,教他怎么扣弦。 那张小弓是照他送给刘青山的长弓削的。 “我的弓还在不在?”他问。 “在。” “十二年了,弦该换三回。” “换过四回。” “你用它打过什么?” “山狼,獠猪,没打过人。” 陈大山笑:“你一个种地的,哪会打人。” 周氏站在门边,手里端着洗好的碗。她看了刘青山一眼,又去看那三张小弓。 她什么都没问。 田家管事走前还量了周氏腕脉,说胎息比上回稳,若生女,半年后便能再配调养药。陈大山笑着问若生男能不能多分半亩,管事说先看灵根。 “刚出生怎么看?” “等十年。地先记在账上,测完再定。” 连还没生的人,田里都已有一栏。 傍晚田家管事来记孕期,问周氏这胎何时见红、前两胎生了几日、有没有服庄里的安胎药。每一项都写在册上,陈大山在旁边替她答。 周氏只在“是否自愿继续受田家供养”下面按了手印。 印泥红得很新。 满仓吃完糖,拿着木牌给刘青山看。正面是田七户,背面除了生辰,还有父母灵根:父二、母三。孩子尚未测,最后一栏空着。 “娘说我是从这两格里长出来的。”她指着父母那两栏。 陈大山忙说:“小孩子乱讲。” 周氏把木牌系回女儿颈上:“管事教她认的。庄里配人,看的就是这两格。” 父二、母三,下一胎有好灵根的机会高一点。田家给陈大山周氏,不只因为他老实,也因为两人的灵根搭起来值得再试。 刘玲十二年前说过,田家发的不是媳妇,是一块会生灵根的田。那时陈大山不肯听,如今三张孩子木牌挂在屋里,话已经不用谁再说。 契后还有一张领物单。 周氏第一胎领安胎米两斗、药三包,第二胎多一只鸡,第三胎因前两胎都无病,药减了一包。孩子满十岁测灵根,费用记田家,若父母提前离庄,三倍偿还这些年屋、粮与药。 “三倍是多少?”刘青山问。 陈大山说没算过。 刘青山当场把十二年领物按单价相加。屋租、口粮、安胎药、两次生产看护,三倍已经过四百块。陈大山一辈子也还不清。 “谁会离庄?”他把契收回去,“外头又没屋没田。” 债大到还不起时,离庄便不再是一个实际选项。田家无需锁门,纸上的数比锁更牢。 周氏给有根擦掉嘴边糖渣,像这张四百块的账与她无关。她出生也在另一处田家庄子,嫁过来以前便见过同样的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