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汁的窄处,最后落在七碗水上。 苦参三钱,青蒿两钱,皂角半枚,石灰清液半碗。熬出的母汁一碗,兑六碗水,能杀成虫六成、压虫卵近半,七日里不伤药苗。 兑五碗,虫死得更多,嫩叶发黄。 兑八碗,苗无事,第三日虫又回来。 能用的只在六到七碗之间。 刘青山先试手。 药汁抹在左手背一滴,右手清水作对照。一个时辰无红肿,再抹三滴,第二日把手浸一刻钟。皮肤只发干,没有起泡。 赵小满说:“虫药哪有拿自己试的?” “以后你也要喷。” “那先拿郑老疤试。他皮厚。” 郑老疤正从门外过,听见便骂。骂完仍伸手要了一滴,说若有工伤得记公账。 三个人都无事。 皮肤无事,不等于入口无事。菜叶会沾,人也可能摸完拿饼。刘青山把七碗水再兑十倍,只尝一小口。 苦,舌根发麻。 半个时辰后腹中发响,一个时辰开始绞痛。他在木片上刻时辰,痛一阵记一刀。第二个时辰出了两次恭,第三个时辰开始吐。 赵小满一面扶桶,一面骂他:“上回吃坏丹吐半宿,这回喝虫水。你这修仙全从嘴里往外修?” 刘青山吐完漱口,问第几次。 “三次!” “腹泻呢?” “你自己没数?” “五。” 赵小满把木片夺过去,不让他再刻,去找药师。 药师看完配料,先给一碗温盐水,再用解草汁压苦参毒。刘青山没有昏,也没有伤经脉,折腾到后半夜才停。 腹痛最重时,刘青山还想起另一件事。 若这瓶药汁已经卖出去,买家不会像他一样知道四味各多少,只会拿着一张“驱虫水”的标签来找。到那时说自己只喝过一小口、别人未必会喝,没有用。 他让赵小满把所有试验瓶改成红绳封口,未定方一律不离丙区。成方用白绳,母汁再加木塞。颜色不是防虫,是防人拿错。 赵小满骂他躺着还管绳,手上却把六只旧瓶全换了红绳。 第二日他没下田。 第三日能下床后,刘青山先去看那块试田。 没人补喷,虫又回来两成。人躺一日,药效不会替人多撑一天。若一套方必须配药的人日日在场,它便不能铺到五片田,更不能送给陈大山。 他把步骤拆开,母汁可以一次熬七日量,青蒿熏水当天做,清洗只用井水。最危险的苦参母汁锁在管事屋,按亩领,普通人只碰兑好的桶。 这样即便他病了,赵小满照木牌也能完成一轮。 这是入园以后少有的整日躺着。赵小满把药汁全倒掉,连锅也想砸。刘青山拦下,只让他在这批木牌上画黑叉。 “还配?” “去掉入口麻的那味。” “哪味?” “青蒿生汁。” 青蒿先泡能破虫卵油,也最容易让人腹泻。完全去掉,杀卵又不成。刘青山改成青蒿梗蒸气熏叶,苦参水另喷,两步分开,不让生汁留在菜上。 工多一倍,入口风险少一层。 他又不再亲口喝成药。 先用普通菜叶喷,隔一日按家常洗法冲三遍,煮熟后只尝一小片,再让药园养的食虫鸡吃喷过七日的虫,观察三日。鸡没死,也没拉稀,才扩大试量。 赵小满说拿鸡试总比拿人试聪明。 “鸡不是人。” “至少它吃虫。” “所以只能证明虫身上残的那点。” 每一种试验只答一个问题。鸡活着,不能证明孩子摸了原汁没事,手背不肿,不能证明入口没毒。把这些混成一句“试过了”,出事时便找不到哪一步错。 鸡试也出过错。 第一只鸡吃虫后无事,第二只当天不吃食。赵小满认定药有毒,刘青山剖开鸡嗉囊,里头塞着一块麻布,原来它啄了过滤布边。换第三只,只喂捡出的虫,三日都活。 若只看“鸡不吃食”,配方便又要被错判。 每个异常先找它自己的来路,找不到才归药。 第六版配方分三瓶。 苦参母汁,青蒿熏水,清洗用的草木灰水。先熏叶背,半日后喷苦参,三日后清水冲。听着麻烦,实际每亩多两个工。 丙区试田七日,成虫少七成,卵孵化不到三成,嫩叶无黄。 刘青山把菜叶送给药师验,只检出极淡苦参味,不到伤人量。自己再吃一片,等一日,无腹痛。 这才抄一份低浓度配方给陈大山。 信里不写“安全”,只写先试一垄,三日后看叶,七日后再扩大,孩子不得碰母汁,喷后三日不摘菜。 陈大山回信里还夹着满仓画的那棵歪菜。菜旁多画三只倒着的虫,说明她记得门板上的约定。刘青山把图夹进《百草录》这一页,不放私账,也不放盆边。 他另托胡三送一只刻了七道水线的小木瓢。陈大山不必认字,母汁一瓢,清水到第七线,至少不会凭手感多倒少倒。 胡三收半钱脚费,说寄一只破瓢比寄药还讲究。刘青山让他在回执上写木瓢是否完好,免得路上裂了,七道线全成漏水口。 陈大山一个月后回信,说虫少了,菜没死,满仓嫌药苦,喷过的菜叶连兔子都不啃。 兔子不啃,说明味还重。 刘青山把家用浓度再降一成,采收前停药从三日改七日。 这一版杀虫只剩五成,却能让人照规矩用。 赵小满看着六版木牌,问到底哪一版最好。 “看用在哪。” “杀虫当然越多越好。” “原汁杀得最多,苗也死。” 这一条也写在木牌上。 到第八版,母汁入口仍苦,却不再麻舌。刘青山没有继续尝,只拿洗过的菜请药师验。身体不是每改一钱药就要再用一次的秤,前一回吐的代价已经够告诉他该换验法。 种田里的好,从来不是一项最大。虫少、苗活、人不病、成本付得起,要挤在同一条窄路里。 刘青山把第六版母汁倒进量筒,一碗母汁旁摆六只空碗。 多一碗,药淡。 少一碗,伤叶。 七碗水,正好能用。 这个“正好”不是最好看,也不是杀得最快,只是田里的人照着做,不容易把庄稼和自己一起药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