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碗水的配方能用,算下来却太贵。 一亩一轮要苦参一斤半、青蒿一斤、皂角十枚,另加陶锅柴火和两个人工。青蒿药园有,苦参也能从坏根里挑,最贵的是皂角。 皂角不产在落霞山,坊市一包两块。五片田每月喷两轮,光皂角便要八块,曾家发的普通驱虫粉只要五块。 成本账按一亩列了五栏。 药材、柴、水、人工、坏苗。曾家粉只算买价,看着五块,真正撒下去要两个人半日,遇雨结块还得重撒。新方药材三块多,人工却要三个人一日。把坏苗和补喷都算进去,第一版并没有便宜,只是虫损少。 要替换皂角,省的也不能只是药材价。若废皂荚水每桶要人去三处收、再挑布屑,省一块药,花两道工,仍不值。 刘青山因此只收药园住处自己的洗衣水,桶放在固定沟口,谁倒谁画一道。路不增加,才算废物利用。 药效好三成,价高六成。 曾少康不会为这个买。 刘青山在三块小田做成本对照。甲田用完整配方,乙田减半皂角,丙田仍用曾家药粉。田亩、药种、浇水时辰尽量相同,虫害每三日数一次。 第一轮,甲田最好。 第二轮下雨,甲乙两田的药汁都被冲掉,曾家药粉因拌了黏土,反而留得久。第三轮天晴,乙田虫数只比甲田多一成,成本少近三成。 皂角不用十枚,五枚够挂叶。 还贵。 刘青山去晒场看废料。万宝阁和药铺每月会丢大量旧药纸,田家庄子则有洗衣后的皂荚水。皂荚水药力低,黏性还在,原本直接倒沟。 他拿一桶回来,先静置一夜,撇油,过滤布屑,再与苦参汁混。第一桶有洗衣碱,喷上叶会留白斑,第二桶只取最后一道清洗水,黏性不够,把两桶按一比三混,恰好能挂叶,不伤苗。 成本从两块降到三钱脚钱。 赵小满闻着药桶:“这是人家洗过衣裳的水。” “水没坏。” “里头还有汗。” “过滤了。” “汗能过滤?” 刘青山让他不要喝。 皂荚水来源却不稳。今日洗十件衣,明日洗三十件,浓淡不同。他做一只小木圈,取一勺水滴进去,看泡沫多久散。十息内散太淡,三十息不散太浓,十五到二十息可用。 没有灵器,也能把浓淡量出一个范围。 钱六负责收皂荚水,起初嫌脏,听说每桶算半道工,连自己家洗衣水也留。周氏把晒药纸剪成过滤层,何有年记每块田虫数。驱虫水从刘青山一个人的锅,变成三片田都能照着做的活。 曾守拙还指出,小田的虫会从旁边爬回。 四块地挨得太近,甲田药好,虫可能只是跑去丙田,并非死了。刘青山在各田之间挖一指宽浅沟,沟里铺白灰,统计爬出的活虫。甲田沟中死虫多,证明药确有杀效,乙田活虫多,说明只是驱赶。 驱和杀是两种结果。若只看叶上少了,都能说有效,下一场风虫便回来。 第四轮对照,甲田用新低价配方,乙田用原贵方,丙田用曾家粉。 七日后,甲乙虫数只差半成,丙田多两成。十四日后,甲田新叶比乙田多,因为旧皂荚水里还有一点草木灰肥。 结果好,麻烦也跟着来。 周氏收来的一桶水混过染布蓝汁,药苗喷完叶脉发蓝。人没认出,木圈泡沫也验不出颜色毒。刘青山当天停用所有外来水,给每桶再加一条:先在白布上滴,变色不用。 白布验色后来又挡了一次错。 有人把洗过疗伤布的水倒进桶,水色不深,滴在白布上却泛红。疗伤粉里有止血石,落叶会堵气孔。钱六查到是伤员屋倒的,没有罚人,只把收水桶从公共沟移到洗衣房门口,另写“药布水不收”。 规矩写得再细,也不如把桶放对地方。让人每次记住不能倒,不如一开始就让不该倒的人碰不到。 蓝叶七日后退色,没有死。若直接铺整田,三片药会一同染蓝,曾家一查便知道有人私配药汁。 小田的用处就是让错只错一小块。 曾守拙来看试田,问为什么不把最好的方子直接交给曾少康。 “还少一季。” “虫都少了。” “雨季没过。” “你以前种丙七区,可没这么多对照。” “以前死一片只算我。现在五片田跟着用。” 管的人越多,试错不能越大胆。 雨季来了三场大雨。新药汁第二场后要补喷,曾家粉第一场后便结块。算上补喷人工,新方仍便宜两成,虫损少近三成。 整季试验结束时,三块小田产量各有数。新低价方比贵方只少半斤,比曾家粉多六斤。按药价折算,每亩净多近一块。五片田一季几十亩,才值得改。 刘青山把这张账放在配方前面。曾少康看不懂每锅为什么分喷,却看得懂一块乘几十亩。 刘青山这才把整季账交给曾少康。 曾少康先看成本,再看产量,最后问配方归谁。 “《百草录》旧方,我改了用量。” “曾家的册?” “曾老的私册。” 曾少康没有争归属,只说药园出皂荚水和人工,方子先在丙区用,若明年仍好,再发全园。奖励十块。 十块还不够刘青山前面试坏的药和锅。 可从下一季起,成本走公账,五片田的损耗会真降下来。 他把十块分给帮忙的四个人,自己只留两块。赵小满说他突然大方,刘青山把三季试验账给他看。 “我已经从田里拿分成。” 奖励分下去以后,郑老疤只得一块,嫌少。赵小满把木牌翻给他看,他少兑一碗那次减产正好吃掉半块。郑老疤看完没再争,下一季反而成了最会盯水线的人。 错先留在十二株里,才不会铺满几十亩。 小田还在。 新方铺开以后,它仍只种十二株,专门留给下一次改动。任何想省的一味、想加的一勺,都先在这里过完一场雨。 钱六给它另编了一只细竹篱,免得夜里有人抄近路踩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