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仙子从万宝阁二楼下来时,刘青山正在等一张药汁回票。 十二年前,她与孙浩然到青石县接人。那时她二十多岁,衣袖干净,说话不多,把测出灵根的孩子一个个带上飞舟。 如今样貌变化不大,只在发髻上多一支炼丹峰执事的青玉簪。身后跟两名弟子,一人抱药箱,一人拿采购册。胡三亲自送到楼梯口。 阁里客人都往旁边让。 刘青山也先让开。 柳仙子走过两步,他才上前行礼:“柳执事。” 她停下,看他的管事木牌:“曾家药园的?” “是。十二年前青石县测灵根,您与孙仙师接我入门。” 柳仙子看了他片刻。 “青石县哪一年?” “辛未年。十五人进山,四人进青云宗,其余分去曾家、田家和矿场。” “你叫什么?” “刘青山。” 她客气地点头:“这些年辛苦了。” 眼神里没有一点认得。 这也正常。 接引差事一年不止一趟,一趟几十个孩子。她记得县、年份和送去几处,未必记得一个五灵根少年。刘青山当年站在人群里,只回答三问,没有做过让人记住的事。 他仍问了一句:“孙仙师可好?” “孙师兄八年前调去外务堂。” “多谢。” “你找我有事?” “没有。见到旧日接引人,来行个礼。” 柳仙子又点一下头,带弟子往门外走。抱药箱的年轻人回头看刘青山,像不明白一个药园管事为何拦执事叙旧。 胡三等人走远才过来。 “你认识柳执事?” “她不认识我。” “接引人哪记得那么多。她如今管炼丹峰三处外采,一日见的人比你一月见的还多。” “嗯。” 胡三把药汁回票交给他。四十桶实收三十八,一桶漏,一桶浓度不足,扣两块。刘青山照常核编号。 其中浓度不足那桶正是柳仙子身后弟子验的。票上有炼丹峰小印,公事从她手下过,她仍不必知道供货人是谁。 十二年前,她把他带进仙门,领五块任务钱。十二年后,她从他身边收一批药汁,账上仍只有曾家药园。 人和人有时隔得并不远。 只是各自站在不同的账里。 刘青山办完事,没有立刻离开万宝阁。他从窗边看柳仙子上了一辆青篷车。车没有飞,坊市禁空,车轮过石板也会颠。她掀帘看了一眼采购册,没有回头。 赵小满在楼下买盐,听说后追问:“你怎么不提当年四个人?说刘玲,说楚俊熙,她也许就想起来了。” “她已经说不记得。” “多说两句又不费钱。” “费她的时辰。” “你何时这么替大人物省时辰?” 刘青山把回票折好,没有答。 若他需要柳仙子办事,当然会把年份、地点和人名全说清,今日只是认出一个旧人。对方不记得,也没有欠他什么。 两人去聚仙楼吃面。 靠窗第三桌空着,赵小满要坐,刘青山却选了旁边一张。新掌柜记得他们上回嫌酒淡,先说今日面汤没兑水。 赵小满问谁家面汤兑水,掌柜说客人自己说的。 刘青山笑了一下。 面吃到一半,街上青篷车又经过。车帘落着,看不见人。赵小满还在说若是自己,非叫柳仙子记起不可,至少让她知道当年带进来的五灵根如今也到五层。 刘青山没有告诉他是六层。 他想起飞舟上那一日,柳仙子发给每人一块冷饼,叫他们别乱走。那块饼他吃了,话也听了。对她而言,只是一次办完的差事。 对他而言,是离家以后第一顿饭。 两边分量本就不同。 吃完面,他把药汁扣款记进公账,又在私册的年份旁添一行:入门第十二年,坊市见柳执事,不识。 字写完,他站在街边想了一会儿。 随后笑了一下,收起笔,走了。 刘青山认出她,靠的也不全是脸。 柳仙子走路时右手不摆,指尖常夹着一枚药签。十二年前在飞舟上,她便用这只手逐个点人数,点到陈大山时还让他把弓放平,别戳着后头孩子。 脸可以像,习惯更难巧合。 她如今夹的是万宝阁青签,走到门槛前先翻一面,确认交割印在,才收进袖里。事情办完再走,与当年一样。 她听到“辛未年”时,身后的年轻弟子翻过一次采购册,像是想替师父找记录。柳仙子没有让他找。 一趟接引已经结了十二年,今日也没有待办的事。专为一个问候翻旧册,只会让门口所有人多等。 刘青山看见这一点,便没有再列十五人姓名,也没有提自己当年的五灵根。 胡三告诉他,柳仙子十年前还只是炼丹峰外采弟子,三年前才升执事。她每月经手数千块货,能叫出胡三名字,因为两边每旬对账,记不住十二年前的少年,不是薄情,只是账没再相接。 “你若药汁一年做到三千桶,她明年便记得你。” “不用。” “做买卖谁嫌人记?” “看什么人。” 胡三以为他说鬼手葛,没有继续问。 赵小满还问她看着为何没老。 “修为高。” “她当年二十多,如今该三十多,当然不显。再过五十年呢?” 刘青山说不知道。 练气修士寿元一百二,年轻的几十年拉得长,最后几十年仍会到。今日柳仙子不认得他,未来哪一天也许会认得,也可能等他再见,她已经换了另一副样子。 这些都没必要现在替未来作结。 回山以后,他从旧物里找到第一年接引名册的抄页。柳仙子和孙浩然的名字在最上,后头十五个孩子,去处各异。自己的名字旁写“五灵根,曾家药园”。 那张回票也夹在同一年的账后,纸角正好相碰。 十二年后,这一行仍准确。 柳仙子不记得,纸记得。 刘青山没有拿纸去让她看,只重新包好,放回公文袋。认不认得不影响当年的事已经发生,也不影响他明日要配的四十桶药汁。 天亮前,他照旧先去看了锅底的火。 火还稳,照样烧到了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