奖励发完第三日,曾少康又拨来两片田。 一片在北坡,土浮、缺水,前任管事种两季都亏,一片靠旧兽道,春天常有小兽踩苗。不是好田。 “丙区第一,便多管一点。”曾少康说。 赵小满接到田册,先把“第一”两个字骂了一遍。好处已经分完,新增的却是两片烂地,管事的功从来不只换钱,也换更多活。 刘青山先问人。 “再给四个新人。” “北坡引水至少六个人。” “你原来六个人能管三片,十个人为何不能管五片?” “原来三片的沟已修好。” “所以才给你。” 曾少康没有加人,只把两片田头一年定额减三成,允许从公库领五十根旧竹。 能不能接,不再由他选。丙区管事的牌管的是区,不是三片固定田。 刘青山拿田册回去,先把新田单列,不与老田总产合在一起。若五片平均,老田的好数会遮掉新田亏损,明年新田稍涨,又会看着全区退步不多。 北坡先做水,兽道田先做挡。 钱六带两人接竹,郑老疤带新人垒低石墙。周氏不去新田,仍守配汁和种根。赵小满嫌分工太碎,说十个人各干一处,他跑断腿也数不清。 “找两个组头。” “谁?” “钱六管水,郑老疤管墙。” “老疤会偷工。” “所以你查他的总长,不查每块石。” 权再往下分一层,刘青山只验结果。哪根管漏、哪段墙矮,由组头先找人补,月底工分总数交赵小满,再进他的账。 郑老疤第一次当组头,第二日便给自己多记一道。 赵小满拿着旧事嘲他,他脸发红,把那一道划掉,又给漏工的新人少记半道。新人不服,说石墙被夜里的獾撞倒,不能算自己没垒好。 刘青山去看。 墙根没有挖进土,只把石头平码在地面,獾一拱便散。是做法不对,不是兽太大。 “重垒,第一遍算半道。组头也扣半道。” 郑老疤问为何扣他。 “你验过。” 权多一层,账也多一层。以后他拿组头分成,手下做坏便先扣他,若手下多做,他也多拿。 新田开到第三个月,北坡水只通一半。旧竹里十根虫蛀,公库不给换,说领时便是旧料。 钱六把两根坏竹剖开,挑完好的半边合成一根,再用松脂封。十根补回六根,余下四根刘青山从药汁分成里买新竹。 “为什么不用公账?”赵小满问。 “公账只给旧竹。” “那就让田干着。” “干死的种算丙区。” 曾家的便宜不一定真便宜。旧竹不花钱,漏水和返工却落到他们身上。 刘青山把旧竹实际可用率写进年账,来年再领时,可以用这六成去争更多数量。 兽道田的石墙也不能真挡兽,只能让獾和山鹿绕一步。刘青山在墙外种一排苦刺,刺长要两年,头一年仍靠夜巡。 十个人排夜巡,每人一月两次。赵小满把刘青山也写进去。 “管事不巡?” “巡。” “我还以为你只会画格子。” “格子里有我的。” 第一个夜里没有兽,第二个夜里来两只獾。爆火符太贵,弓箭会惊全园,刘青山只敲铜盆、放苦烟,把獾赶回林里。天亮后在兽洞旁埋刺枝,下一夜便没再走原路。 两片田没有立刻变好。 北坡第一季只交六成,兽道田被踩坏三垄。定额减三成后,仍差一点。刘青山拿老田分成补上,没有让十个人平摊。 赵小满说这就是当管事的坏处。 “也是拿月俸的缘由。” 若亏都推给做工的人,下一次没人肯替他试烂田。赵二那件事留下的不只一页名字,也让他更清楚谁决定,就该先担哪一笔。 年末,曾少康来看两片新田。 产量不好,沟和墙却都成了,苦刺也活了七成。他没有罚,只把减额再延一季。 “五片田都给你。”他说,“明年看总账。” 刘青山手里的田从三片变成五片。 月俸、分成和能调的人都多了。 每一片田也都多了一双会看他的眼睛。 田册交来的同时,原来两片田的旧账也跟着来。 北坡欠公库种三十斤,兽道田去年伤过一名夜巡,疗伤费还扣着十二块。曾少康说旧债不算新管事头上,许账房却把册子整本交付,若不在接手页写清,年底很容易混在总账。 刘青山当场让许账房注明:接手前坏账四十二,不入丙区本年。 “你还没种,先防我扣钱?” “明年您也省得重算。” 旧债从哪一天截断,是接田的第一道沟。 四名新人里有一个十四岁少年,正是去年从凡村补来的,连药名都认不全。曾少康把他算整工,刘青山前三个月只算半工,让他跟周氏分根、跟钱六认竹。 少年嫌工分少,想去郑老疤组里搬石。 “你连哪种根怕晒都不知,搬得再快也只能搬石。”刘青山说,“认完二十种,再算整工。” 他三十七日认完,月中改整工,没有拖足三个月。规矩是门槛,不是故意少发钱的期限。 这一件小事传出去,新人知道进丙区会先少拿,也知道做会了真能补上。第二年主动来换区的人反而多了。 组头的分成也单独试了三个月。 每组多拿总工的半成,出返工先扣组头。钱六组第一月没有漏管,多拿四钱,郑老疤组返工两段墙,反倒少拿三钱。郑老疤又想不干组头,说担责不划算。 “可以换人。” “谁?” “两个年轻人都能验墙。” 他看一眼手下,第二日仍自己拿木尺去量墙根。位置有人能替,才不是空头名号。 夜巡后来也改了。 十个人轮两次,遇上阴雨最难。有人整夜不见兽,第二天照样困得做不动,等于夜里一个工、白日又少一个工。刘青山把巡夜改成前后半夜两班,第二日各减半工,兽脚印若在交班处漏记,两班一起补巡。 赵小满说这么排,格子又多一倍。 “人少睡半夜。” “我多画十道。” “给你加半道。” 赵小满立刻说能画。 五片田也让刘青山的行踪更公开。哪日去北坡、哪夜巡兽道,工表上都有。有效月夜若与巡夜撞上,他不能总调别人,否则赵小满也会看出他只避某三夜。 他把排产改到交班前后,盆在山脊受月一夜,他在兽道只巡前半夜。赶回时若云起,当月便认损,不拿管事权硬换别人。 权力能替他腾时辰,也会留下为何腾的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