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木手

　　鬼手葛来得比黑帖早一个时辰。　　天刚过午，药园外停下一辆青篷车。没有鬼手阁招牌，赶车的是个普通老车夫。车帘掀开，先伸出来的是一只右手。　　木头做的。　　五指关节以细铜钉连接，掌心刻满磨浅的纹路。它扶住车框时并不僵，指节一根根弯曲，与真手相差无几。　　鬼手葛穿灰布长衫，五十岁上下，面色白，左手拎一只药匣。他下车后先看田，再看刘青山腰间的药锄。　　“刘执事。”　　声音很慢，每三个四个字便停一下，像在等别人替他把话听明白。　　“葛先生。”　　“我来买药。”　　“曾家药园的货，找总管。”　　“买你的。”　　刘青山没有请他进住处，只带到丙区会客棚。四面通风，陶三娘等人在远处能看见人，却听不清话。赵小满守在阴棚，没有露面。　　鬼手葛坐下，将药匣推来。里面有三枚被做旧的齐整丹，一枚烘裂，一枚泡出杂色，一枚边角磕损。正是刘青山过去三条路出去的货。　　三枚本不该聚在一处。烘裂那枚走赵二线，泡色那枚走万宝阁散柜，磕损那枚经外城药铺。鬼手葛能把它们重新摆回同一只匣，说明三路并没有刘青山以为的那样分开。　　路在卖出去以后，仍会往出价最高的人手里汇。　　“手艺不错。”鬼手葛说。　　“看不懂。”　　“我说做旧。”　　“更不懂。”　　木手在桌面轻敲一下。　　“榆林，死了一个人。”　　刘青山看着他：“官府说山兽。”　　“不是我的人。”　　这句话可以指灰衣人不是鬼手阁的人，也可以指死在城外的散工。鬼手葛故意不说清。　　“那便与我无关。”　　“你很会把有关，变成无关。”　　鬼手葛用木手拈起一枚丹。木指关节发出极轻的咔声，丹却没有碎。　　“同样的药纹，同样的裂痕。市面上有人说，月后会出货。也有人说，药园有个外姓执事，二十多年没换地方。”　　刘青山问：“葛先生今日是替谁来？”　　“替我自己。”　　“要货，还是要人？”　　“先要货。”　　话到这里，园门方向有人快步跑来。是守门的小厮，手里举着一只蓝封信筒。　　“刘执事，青石村加急。县里汇兑铺转来的。”　　刘青山没有马上接。　　家中很少用加急。加急一封要花半两银，父亲连普通纸都舍不得多写。上一封加急还是妹妹难产，已经十七年前。　　他看了一眼封口。兄长的私印，县铺的火漆，转送日期是两月前。　　鬼手葛端坐着，没有催。　　刘青山拆信。　　字是侄子写的。第一行说祖父于腊月二十三夜病重，第二行说未过子时，已去。临终时母亲、兄长与两个孙辈都在。第三行说按父亲生前交代，不大办，不等他，葬在刘家祖坟东侧。　　后面还有母亲口述的一句：青山路远，不必赶，手脚好便好。　　刘青山从头读到尾。　　又读第二遍。　　第三遍时，他在“腊月二十三”处停了很久。　　他这回离家后不到半年，父亲死了。信在路上走了两个月，过两个转铺才到。若不是提前回去那一趟，他最后见到的仍是三十年前那个背影。　　腊月二十三那晚，刘青山正在药园清最后一批暗货，还是在试第四道月纹，他记不清。账能查出自己做过什么，却不能让他知道父亲最后有没有问起他。信只写在场的人，没有写老人临终每一句话。　　不知道的这一处，不能靠想象补成“父亲一直等他”，也不能补成“父亲走得无憾”。　　但他回去过。　　给过那把轻锄，坐过门槛，看过十一亩田，也答应两年再回。　　两年没有等到。　　鬼手葛的木指又轻响一下。　　刘青山把信折回原痕，装入信筒。桌上三枚丹、对面的练气圆满和榆林里的尸体都还在，父亲的死不会替他把眼前的人请走。　　“葛先生想怎么买？”他问。　　鬼手葛看了他一眼：“你可以明日再谈。”　　“你今日来了。”　　“每月二十枚。只要这种，药性不差，样子随意。价比市面低三成。我不问你从哪拿。”　　“刚才还说先要货。”　　“货稳，再谈人。”　　“我没有二十枚。”　　“十枚。”　　“也没有。”　　木手伸过桌面，指尖碰了碰刘青山手边的药材。　　只一下。　　刘青山把药材收回。鬼手葛的木指没有留下痕迹，也没有灵光。他不知道这是试探、习惯，还是那只手本身能辨什么。　　“五枚。”鬼手葛说，“先做三月。”　　这是刘青山旧时单月上限，却不代表能答应。他说三日后回话，交货地点由自己定，先付一半，货不并批。　　“可以。”　　答应得太快。　　鬼手葛起身，木手抓起药匣。走到棚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银线参阴棚。　　“你种药，比卖药好。”　　“那你该去找曾总管。”　　“我找会长东西的人。”　　车离开后，刘青山坐了半刻，才去找赵小满。　　今晚是第四道纹亮起后的第一个满月，昨日行气丹淡影未成，今夜或许能真正续住月华。他原本准备再试。　　盆摆好，行气丹放入。　　月光落下来，淡影再次出现。刘青山看着父亲的信，手在盆沿轻轻发抖。灵力一乱，淡影从中间裂开，像水里的月被石子打碎。　　这一夜又废了。　　母丹仍在，月华却不会回来。　　刘青山没有说是父亲耽误修炼，也没有怪自己不该拆信。只是把失败记在账上：第二次，心神不稳，影裂。　　随后另开一页，写父亲刘长根，腊月二十三卒，年七十有二。　　木手碰过的那撮药材被他单独封起，标作待验。　　人死了要入家账，活人碰过的东西要入风险账。　　两本账都不能漏，也不能互相替代。　　当夜他给兄长回信，只问三件事：母亲身体，坟的位置，父亲临终用过的药。没有问老人最后说了什么。若兄长记得，自会写，若不记得，逼他拼一句出来，只会多造一段两个人都要背的假记忆。　　两本账都不能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