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守拙死在入冬后的第三场霜里。 前一日,他还让小孙子把一筐晒过头的黄芪送回药园,说根须没坏,切薄些,照样能入药。第二日清早,送饭的人推门,粥还热着,人已经凉了。 一百一十八岁。 曾家给的说法是喜丧。练气修士寿数约一百二,能在床上闭眼,儿孙也在近处,怎么都算不得横死。 药园里的人听了,先问谁接老管事留下的几亩私田,又问《药园百草录》归谁。到午后,才有两个早年受过他照应的老人找出白布,往腰间系了一条。 刘青山没有系。 他去看了最后一眼。 曾守拙躺在一扇卸下来的旧门板上,背已经不驼了。两只手交叠在腹前,指甲缝洗得很干净,药汁留下的黄斑却洗不掉。右手食指少了半截,是年轻时切腐根让药刀削的。 那把药刀摆在脚边,刃磨得只剩原先一半宽。 曾家子弟在门外核遗物。 旧衣六身,灵石四十七块,药刀一把,手札三册,未结药钱十二块。另有一只木箱,里面尽是根须、种壳和写过字的碎纸。管账的年轻人嫌碎,不肯一张张看,称过分量便要拿去烧。 刘青山拦了一下。 “我来理。” 年轻人抬头看他,认出是丙区执事,便把木箱推来:“刘执事若有用,先挑。只是账上的东西不能少。” “一张不少。” 他把碎纸按药名分开。曾守拙识字不算多,记法比刘青山还杂。有的写“东坡第三垄”,有的只画一片歪叶,再在旁边点三颗黑点。纸边沾着土,凑近能闻见陈年防虫粉的苦味。 其中一张折了四折,不记药。 上面是筑基丹的行情。 曾家内领,需按资历排位,先缴三千押契,余款从四十年供役里扣。若从坊市求购,八千块起,有价无货。纸的背面只写了一行:四十三岁入九层,八十五岁仍九层。 曾守拙写下这行时,正好在那道门槛前站了四十二年。 刘青山把纸放回箱底。 木箱里还有三封没有送出的信。 一封写给曾少康,问药园北坡能不能改种寒地黄精。写到一半,墨断了。第二封是给孙子的药单,把止咳药里的老姜圈掉,旁边写“夜里盗汗,不宜再燥”。第三封没有收信人,只列了十二种常被新人认错的草根。 曾家年轻人看过,说前两封送去,第三封与手札一同入库。 “入哪个库?”刘青山问。 “药园旧册库。” “谁管?” “新管事定。” 新管事还没定。旧册库前年漏雨,刘青山亲手救出来十七本,另有九本泡成了纸泥。他让年轻人在遗物单上写明三册手札、十二种草根辨法,自己又抄了一份收条。 年轻人有些不耐:“刘执事,老爷子都走了,你还怕曾家吞他几张纸?” “怕雨吞。” 那人愣了愣,把字补全,还按了经手印。 曾守拙一辈子没有子承父业。长子在城里管粮铺,次子替曾家跑车,孙辈认得灵草,却没人肯在泥里蹲一日。药园百草录最后还是要回到药园,只是从一个老人的床头,挪到一间会漏雨的库房。 刘青山当天叫赵小满带人补了库顶。瓦钱从丙区修缮项走,十二块,曾家年轻人嫌他多事,却也没拦。 “人刚闭眼,你就修屋?”赵小满在梯下问。 “手札怕水。” “我说的是他家屋。” “他家屋有人修。” 赵小满把一片裂瓦递上去,嘴里嘟囔老头死了还要他爬屋顶,话说到第三遍,却把新瓦上的浮灰擦干净才递。 他进药园三十三年。十五年,他从六层挪到八层,又用了五年,才把九层那道坎磨过去。若没有盆,没有那些丹和一块块换来的灵石,他走到这里,未必会比曾守拙快。 即便走到九层,也只是走到另一块田埂前。 出殡那日,园里去了二十几个人。曾守拙早年带过的何止二十几个,只是活着的、还在近处的、又能停下一日活计的,合起来便只有这些。 棺木抬到药园西坡。那处不占好田,土里石头多,过去埋过七个外围弟子。曾家给练气九层老管事单独立了一块青石碑,字刻得规整:曾守拙,享寿一百一十八。 没有刻他在九层停了多久,也没有刻他救活过多少片烂田。 下葬后,人很快散了。冬日天短,少干半日便少半日工钱。曾家的子孙要回去摆席,管事催着把借来的白幡点清。 刘青山留到最后。 坟土是新翻的,冻得不实。他去附近工具棚借锄,先把四周排水沟挖开,又把松土一层层踩紧。坟后背阴,不能种喜热的药。他从木箱里找出一包老管事留下的苦参种,筛掉空壳,在向阳那一侧划出六条浅沟。 种子落下去,细得看不清。 赵小满提水来,嘴里说着这季节不对,种下去十有八九要等来春,又说苦参不值钱,真要种也该种黄精。说到第三遍,他把水瓢递给刘青山。 “老头儿认这个。” 曾守拙年轻时靠一片苦参交清第一年定额。后来每次教新人辨根,总拿苦参说事。苦在皮里,根心却淡,煮太久反而坏药。 刘青山把水沿沟慢慢浇下。 “那便种这个。” 水浸进黑土,带出几只没冻死的小虫。他用锄背将浮土拍平,再插了六根细枝,免得来春清坟的人当野草拔掉。 赵小满看着青石碑,忽然问:“你说,老管事若早些拿到一颗筑基丹,能不能成?” “不知道。” “总比没有强。” “是。” 刘青山洗净锄刃,把借来的锄送回原处。临走前,他又站了一会儿。碑前那六道浅沟看不出种过什么,只比旁边的土齐整一点。 那是没有陶盆的自己。 若不是那只盆,他大概也会有一把越磨越窄的药刀,几册没人愿意细看的手札,到了寿数将尽时,还在问下一季种什么。也许活不到一百一十八,也许能。能不能,都越不过眼前这道坎。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给赵小满听。 回到住处,他才重新展开那张纸。 八千块。 还要排队。 纸很轻,压在第八本账上,却把封皮压得久久没有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