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少康在第十二日来。 没有带二管事,也没穿总管袍,只拎一只旧茶壶。壶嘴缺了角,是药园早年公房那批粗瓷。 刘青山起身迎他。 曾少康走得慢。练气圆满的灵力还稳,背却驼了,右手两根手指因多年拨算盘弯不直。他进门先看蒲团下裂过的地砖,又看墙角那只没来得及搬走的血盆。 “真成了。”他说。 “成了。” “坐。” 说完,曾少康自己先怔了一下。 过去四十年,这间屋里谁叫谁坐从来很清楚。总管来,执事站,总管不说坐,外姓药农便不能先落凳。 如今这声“坐”既像旧习,也像客气。 两人都坐下。 曾少康倒茶,第一杯沿桌推到刘青山面前。茶是普通梗茶,不值一块灵石,泡得又浓又苦。 “你入园那年,我刚接总管。”曾少康说。 “嗯。” “十五个人,我觉得楚俊熙能先出头,刘玲能活得稳。你么,能把租交齐就算好。” “我也这么想。” “你这人从来不说大话,最后做的事倒最大。” “你入园那天,裤脚全是泥。”曾少康又说,“我问你会什么,你说会挑水、会看地、不会认药。别人至少背三十个药名。” “后来认了。” “认了四十一年。” 曾少康举起那杯苦茶:“这一杯,致敬你这四十一年。” 刘青山看着他:“喝茶就喝茶,别说得像上坟。” 曾少康愣了一下,笑得茶都洒出来一点。 “还有认错的。” “哪株?” “第六年,西坡赤须根。我当火尾草,赔了七块。” 曾少康想了半天:“那七块我扣了你两个月。” “多扣一块。” “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你没退。” 曾少康把茶壶往前推:“今天拿壶抵。” “壶不值一块。” “筑基修士还记这点?” “账不会跟着筑基。” 曾少康笑得又咳起来。 曾少康端杯的手停在半空。他已经九十多,练气圆满卡了二十余年。年轻时也攒过筑基丹钱,攒到一半,父亲病、弟弟惹债、家中旁支争田,钱撒完。后来当上总管,钱够了,年龄又过最好时候。 “还冲吗?”刘青山问。 “不冲了。” “有丹?” “曾家能匀一颗,轮不到我。真轮到,我也不吃。” 曾少康看向刘青山。筑基洗过肉身,原本发白的鬓角返黑,眼下褶子浅了,人看着至多三十出头。只有手背几道旧锄伤还在。 “疼不疼?”曾少康忽然问。 “哪一次?” “三次。” “前两次疼,第三次也疼。” “我年轻时总觉得,拿到丹就算过了。后来见人吃丹,才知道钱只买到进门。” 曾少康掀开右袖。小臂内侧有一道黑痕,是他六十多岁用次品破障丹强冲练气圆满留下的。那次不是筑基,仍躺了两个月。 “我连门都没走到。” “你到练气圆满了。” “所以也不算全亏。” 两个人都习惯把疼算成账,谁也没说值不值。 他没有跪。 只是站起来,很慢地拱了拱手。 “刘…道友。” 中间那一下停顿,比三个字都长。 刘青山也起身,拱手:“曾管事。” “别叫管事了。”曾少康笑了一下,“你客卿契都签了,我也快交印。” “那叫曾道友。” “我担不起你这声。” “练气时担得起,筑基后怎么担不起?” 曾少康看了他一会儿,重新坐下。 四十年前,刘青山每月领三块灵石,曾少康掌着十五个人的工册。谁能换田、谁能请假、谁少一成收成都由他落笔。如今刘青山年供奉三百,一句话可拒曾家征召,曾少康仍是练气圆满。 境界把上下翻了一面。 旧事没有因此全变成恩,也没有全变成仇。 “客卿契是我劝家主给足的。”曾少康说。 “知道。” “你怎么知道?” “三稿以后,私物条款忽然不再争。二管事没这个胆。” “我也不是白帮。你留在曾家,药园少乱十年。” “虫灾另算钱。” 曾少康笑出声,咳了两下才停。 他从袖里拿出一只小算盘。正是胡三当年拨过珠子的那种旧式,边框磨得发亮。 “你总说钱要花出去。以前听着像穷人给自己找借口。” “我没总说。” “有一回你说,钱跟粪一样,堆在屋里就臭了,撒到地里才长东西。” 刘青山记得。那时他把一批灵石全换成药种,旁人笑他没钱买法器。 “现在懂了?” “懂一点。”曾少康拨过一颗珠,“你二十七年攒家底,五年把家底撒出去。若舍不得折价、舍不得送礼、舍不得拿八千换一颗丹,今日还只是账上有钱。” “也可能丹败,人死。” “所以只懂一点。” 两人把茶喝完。 院外有药工经过,原本想喊“刘望月”,看见曾少康在屋里,硬把后两个字咽了,改成“刘客卿”。绰号还在药园里传,只是没人再当面叫。 最早叫“刘望月”,是笑他月夜不睡,守着一只破盆。后来叫,是黑帖买家认他只在某几夜出货。如今叫,是药园里真有人相信他把月亮看成了筑基。 同一个绰号,价钱涨了,人声反而低了。 曾少康也听见了。 “他们给你起这个号时,我没拦。” “不值钱的事。” “如今值钱了。谁都知道你看月看成筑基。” “不是月让我筑基。” “那是什么?” 刘青山把茶渣倒进门外菜畦:“钱、命、天,还有人做过的一颗丹。” 陶盆没有说。 曾少康也没有追问。 临走前,他把旧茶壶留在桌上,说客卿院里的新茶具太薄,烫手。走到门口,又回身看一眼刘青山。 “我这辈子就到这儿了。” 语气没有怨,也没有求。 像总管盘完一季收成,知道仓里只有这些。 刘青山没有说还能再冲,也没有劝他想开。曾少康比谁都清楚自己剩多少年、家里多少人、丹价多少。 他想送一枚延寿药,又没当场拿。曾少康不是赵小满。家族总管忽然得一枚来路不明的好药,会先问价、问人情、问曾家能不能追。礼若让人睡不着,便不是礼。 刘青山只约他下月再来喝茶。 曾少康摆手:“下月忙换田契。” “再下月。” “再说。” 老人说再说时,通常不是日子真多。 他只把人送到院门外。 曾少康沿着走了四十年的田埂回去,背影很慢。 桌上那只缺嘴茶壶,还冒着一点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