筑基后的第一个月,刘青山掉了三颗牙。 不是坏事。 三颗都是早年虫牙,牙根松了多年。脱落十日后,牙床痒,竟又长出两颗细白的新牙。第三处没有长,因为齿槽早已坏死。 筑基能洗肉身,不能把缺掉的骨头全补回来。 头发先返黑,腰背慢慢挺直,脸上的纹淡到只剩眼角。右肋和左肩的旧伤仍在,雨前不再疼,却各留一条比周围硬的经脉。 医修每十日来验一次。 “看着三十。”他说。 “骨龄呢?” “五十六。” “寿元呢?” “根基稳住,正常可到二百上下。你两次冲关伤过,先扣十年看。” “能补?” “修到筑基中期,可能补回来。也可能不补。” 刘青山在寿元账写:面相约三十,实龄五十六,暂按一百九十上限。 身体年轻也有几处不便。 旧衣全宽了一圈。两次养伤把人磨瘦,筑基洗身又使肩背重新长开,腰却收窄。裤带多打一个结,袖口盖过手背。赵小满拿针改了三件,第四件不肯改,说客卿每年三百供奉,不能还穿十五岁入园时的布色。 两人去成衣铺。伙计先给刘青山拿亮青窄袖袍,又给赵小满拿随从灰衣。赵小满当场调过来:“他穿灰,我穿青。” 刘青山最后买三件深灰宽袖,一件八块,耐泥、可藏符袋。赵小满真买了亮青袍,只花两块改成围裙。 裁衣账房登记年龄时写三十二,刘青山让他改五十六。账房抬头看三次,最后在旁注明“筑基返颜”,免得以后有人拿票据说他冒名。 赵小满看见,问:“多一百多年,你还先扣十?” “没拿到的不能先花。” 百日静养期满,他回药园巡田。 客卿腰牌挂在内衣,不露。照水镜压住气息,只显练气圆满。不是装弱,是新筑基的气息容易惊动一阶药虫,巡田不必把每条地蚓都吓进深土。 西坡换了六名新杂役,最年轻的十五岁,入园才七日。 刘青山蹲在沟边看土时,一个圆脸少年走过来,把一把短锄塞给他:“新来的?别只用手扒。刘管事看见要扣工钱。” 刘青山接过锄:“刘管事是谁?” “你连这个都不知道?药园管了几十年的那个。听说最近筑基了,已经搬去客卿院。” “见过吗?” “没见过。老头子一个,脾气怪,月亮出来就不睡。” 旁边老药工脸都白了,连忙跑来:“刘客卿,他刚来,不认人。” 圆脸少年看看刘青山,又看看老药工,以为两人在拿他寻开心。 “客什么?” “叫人!” 少年手里的草筐掉到地上,刚拔的苦叶草撒一沟。他慌忙下跪,膝盖压坏两株幼苗。 刘青山先把人拉起来,再把压倒的苗扶正。 “两株记损。” 少年脸更白。 “记我。”刘青山说。 老药工一愣:“您怎么能…” “他是被你吓跪的。” 圆脸少年站在旁边,终于信了。可他仍忍不住偷看刘青山的脸。传闻里管园四十年的老头,比他二叔还年轻。 “短锄哪领的?”刘青山问。 “工房。” “锄口太宽,容易带根。去换窄半寸的。” “是。” “刚才说的刘管事,月夜为何不睡?” 少年不敢答。 “以后少听。”老药工替他骂。 刘青山把短锄还回去:“不是不许说。是说之前,先认人。” 他让少年重新扶两株苗。少年手忙脚乱,根土抖掉大半。刘青山蹲在旁边,教他以湿泥裹根、斜压一指深,再在西侧插一片遮阳叶。 “还能活?”少年问。 “一株七成,一株五成。” “死了真记您账?” “你每日浇一次。浇过还死,记我,忘浇,记你。” 十日后,两株都活了。少年特意来报,门房却不让进。他便把一片新叶放在门槛外,上面以炭写“都活”。 刘青山将叶子夹进巡田账。不是因为两株苗值钱,是新药工第一次知道,损耗记到谁头上,要看谁真正能改结果。 这句话当天传遍西坡,最后变成“刘客卿不怕人叫刘望月,只怕人脸盲”。赵小满听完笑了半日,说修士筑基能返老,传话的人却返不了真。 巡到北坡时,旧药工见他仍称刘管事,新药工称刘前辈,曾家来人称刘客卿。三个称呼常在一条田埂上撞到一起。 刘青山都应。 称呼不影响水往低处流。 真正麻烦的是脸。 以前买药、销货和进城,别人记得一个鬓发灰白、背微驼的老药农。如今他走进万宝阁,门口伙计先拦,说内柜不接生客。胡掌柜出来认人,盯了三息才喊名字。 旧黑帖渠道更不能直接用。一个卖了二十多年旧货的老修忽然换成三十岁面孔,不是易容便是夺舍。两种都比“筑基返颜”惹眼。 刘青山将过去身份逐条分开。 曾家药园这一条可以公开筑基。万宝阁正账可由客卿身份延续。黑帖、鬼手阁和无名旧货线全部停一年,等外界习惯他的新脸再说。 停线每年少赚约二百。 年供奉与药园三成产出足以补上。他没有为了不亏这二百,冒险去向每个旧买家解释自己为何年轻。 身份换牌也要一处处跑。 万宝阁认新牌,当日更新。汇兑铺要求旧指印与新神识印同时留档。租过的两处暗柜只认脸,其中一处掌柜坚持让他找原担保人。原担保人已经死了七年。 刘青山没有争,放弃暗柜,付两块开锁清退费,把里面三包旧符墨取走。柜租尚余五个月,对方按条款不退。 筑基让他多一百多年,也没让旧合同自动懂得同一个人会换脸。 搬客卿院那日,圆脸少年被派来抬箱。 他见刘青山只有七本旧账、一把量土尺、一把药锄和几只木箱,偷偷问赵小满:“筑基前辈都这么少东西?” 赵小满说:“他的钱都埋田里了。” “哪块田?” “你敢挖,他就敢把你埋进去。” 少年立刻闭嘴。 新院有一面落地铜镜,比旧屋脸盆里的水照得清。刘青山经过时,镜中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也停下。 衣服仍是旧的,袖口补过两次。脸却不像穿这件衣服的人。 他抬手摸眼角。 镜里的人也摸。 刘青山认得那只手上的锄伤,才继续往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