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纸扎铺里丢失的脸

　　“脸…不见了？”　　沈在渊嘀咕起来，“灭口刘半肩的人刚脱身，陈纸骨便死在自家铺子里，这事，大有蹊跷…”　　“柳寒生，你怎么看？”　　柳寒生并不想理他的样子，只摆了一副臭脸给他，沈在渊倒也不在意。　　陈纸骨是纸扎铺的掌柜，原书里倒是有关于他的剧情，只不过书里他并没有死，与当下的情况对不上。　　裴照夜扣好刀鞘，带着两名不良人先出县署，又让崔望川封存郑云娘的旧尸格。　　沈在渊正要跟上，柳寒生却伸手挡住了他。　　“你先跟我去医馆吧，郑云娘方才又闭过一次气，你现在赶去纸扎铺，她若死了，谁替你问冥婚的事？”　　“她醒了？”　　“醒过片刻，只来得及吐出一个陈字，便又昏过去了，来不来随你。”　　柳寒生转身便走，药箱随着脚步磕在腰侧，里面的瓷瓶撞得人心烦。　　这小子真傲娇啊，沈在渊只在心里想了想，却没出声吐槽，裴照夜去了纸扎铺，沈柳二人来到医馆。　　郑云娘躺在医馆内室，鼻下留着一抹干涸血迹，每次吸气，喉咙处都会带出细碎的摩擦声。　　沈在渊把手停在她腹部上方，定盘传来的份量分成两处，属于郑云娘的那一处虚浮不稳，腹中更小的份量则蜷缩在右侧。　　可他看得见两道份量，却无法把其中任何一道从死亡边缘拖回来。　　柳寒生换掉郑云娘颈下的药布，手指顺着她喉侧按了片刻。　　“命暂时保住了，肺里吸进去的药汁仍未清净，她腹中的孩子也弱得摸不到脉。”　　“能撑多久？”　　“她又不是漏水的木桶，我也不能伸手把剩下的日子量给你看。”　　柳寒生把药碗搁到床边，又补了一句。　　“今日不再闭气，便能多撑一日，孩子能不能保住，我不敢应你。”　　沈在渊看向门外守着的不良人。　　“郑家已经灭了刘半肩的口，陈纸骨又在这时死了，他们不会让郑云娘安稳躺在这里的。”　　柳寒生扯过薄被，盖住郑云娘露在外面的手腕。　　“所以你快去查纸扎铺吧，我留在这里，药和吃食都由我亲手验过。”　　沈在渊没有再耽搁，赶到城西时，裴照夜已封住纸扎铺前后两条窄巷。　　铺外挤着几名相邻商户，白七娘被妇人扶着坐在墙边，两只手攥着围裙，反复说陈纸骨昨夜还在赶喜宴用的纸人。　　纸扎铺前门只开了半扇，门槛内撒着一圈纸钱，每张纸钱的缺口都朝向铺里。　　沈在渊跟着裴照夜他们来到纸扎铺时，外面围了不少人。　　每隔几步就有一摊呕吐的痕迹，先前来的差役们，各个脸色发白，有的嘴唇都在抖。　　裴照夜拧着眉头跨进纸扎铺的门槛，沈在渊和柳寒生紧随其后。　　“有谁碰过尸体？”裴照夜倒不似那些差役，看到了陈纸骨没有脸的尸体，除了一直皱着眉，倒还算冷静。　　跪在铺门内的白七娘抬起手，指甲缝里塞满了白纸碎屑，看得沈在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我、我碰过他的手，想把他从凳上扶下来，可他身后的纸人也跟着抬手…”　　她说到这里，双手攥住衣摆，再也不肯往后院看。　　沈在渊站在门槛外，先看了看门轴，再看向铺内供客挑选的纸车纸马，所有纸扎物都朝向后院，纸马的头也被拧转了过去。　　“这些纸车纸马，原来便这样摆的？”　　白七娘摇摇头，“我记得清楚，昨晚打烊前，纸人面朝铺门，纸马摆在东墙，纸轿也没有落地…”　　沈在渊顺着她指的位置看去，一顶白纸小轿停在通往后院的过道中央，轿帘上沾着五道红痕，形状正像人的手指。　　铺子过道里立着十六个引路用的纸人，都背朝铺门，它们刚好围住一张工作台，只在中间留下一个供一人落座的位置。　　陈纸骨就坐在那里。　　他的脸朝着铺门，那张脸上找不到眼窝与唇缝，只剩一层贴紧皮肉的白纸，从额头一直铺到下颌。　　柳寒生放下药箱，先以竹片探过白纸边缘，又用湿布按住陈纸骨的颈侧。　　沈在渊则绕到纸人侧面，把定盘的感知送向陈纸骨头部。　　尸体头颅的份量缺了一块，缺口分得零碎，沿着十六条细线落进周围纸人面部。　　沈在渊挨个看去，那些纸脸，每一张都多出一点活人才有的沉坠。　　裴照夜凑到沈在渊身边。　　“陈纸骨的五官被人割下来，藏进这些纸人了？”　　“我看未必，”沈在渊盯住那张生出嘴唇的纸脸，“尸体缺少的份量分在十六张脸上，可五官不会被拆得这么均匀的。”　　柳寒生用小刀挑起陈纸骨下颌处的白纸，刀尖沿着皮肤慢慢往上剥，陈纸骨的嘴唇仍在，只是唇缝被皮肉从内部填满，鼻孔和眼窝也失去了原有起伏。　　柳寒生把那层白纸放进药碟。　　“他这脸上皮肉没有少，五官还长在脸上，只是…全被填平了。”　　此时，铺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崔望川抱着一卷文书跨过门槛，进来后先把封条交给裴照夜查看。　　“郑家三个月内从陈纸骨处取过两批纸扎，交割文书上写的是引路童子和喜宴纸宾。”　　沈在渊蹲到长着嘴唇的纸人身边，用撬棺杠挑开它的外袍。　　纸人腹部夹着一张封纸，莲纹仅露出半边，刻槽与刘半肩木牌上的纹样相同。　　“我这里也有郑家的东西。”　　崔望川扫过莲纹封纸，“文书能够确认是谁订货，你找到的只证明纸料进过郑家。”　　沈在渊也不示弱，“可你的文书没写纸人的嘴会长牙啊！”　　“官府定罪要看能入卷的东西，不能只凭一张会咬人的嘴。”　　柳寒生没有参与争论，他把药碟搁下，目光落向工作台，“你们两个若争完了，便看看陈纸骨的右手吧。”　　陈纸骨的拇指已经发黑，关节却在一次次合拢，剪刀正在动，正把压在掌下的白纸剪出弧线。　　裴照夜抽刀压住尸腕，刀背刚碰到手臂，那十六具纸人便同时抬起右手。　　“都退到门边，大家互相之间不要叫出彼此的名字！”　　沈在渊说完，陈纸骨已经剪下第一块纸片。　　纸片上顷刻间鼓出一对眉眼，眼尾与沈在渊的丝毫不差。　　第二块纸片落下，鼻子和嘴随之浮起，轮廓却换成了裴照夜的模样，两张纸片在桌上自行贴合，边缘渗出红浆，又被第三张纸覆盖。　　第三张的脸属于一个陌生女人，脸颊瘦削，闭着眼，唇边沾着一点朱色。　　沈在渊没有见过她，莲纹封纸却从纸人腹中滑落，贴上了女人额头。　　陈纸骨的剪刀停在半空，他的胸腹已经没有起伏，肚子里却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　　“还缺一张脸…”　　铺外屋瓦上随即响起了不合时宜的三弦声。　　铮铮铮铮、铮铮铮~！　　紧接着，一个清亮的陕北唱腔跟着唱了起来。　　“纸人没脸不怕羞，专等活人把名留。”　　“今日借眉明日借口，借到最后谁进坟丘。”　　铮铮铮铮、铮铮铮~！　　沈在渊提起撬棺杠追出门。　　屋脊上没有人，只留下一片被鞋底压碎的旧瓦，瓦缝中卡着一枚磨损的三弦拨片，边缘还粘着半截发黑的白线。　　他刚把拨片挑出来，纸扎铺里的十六具纸人便转过身体。　　门外的商户们还在议论陈纸骨的死，谁也没有看见，那十六张空脸已经齐齐朝向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