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篾翁把一截硬竹塞进棺缝,暂时托住被撬起的骨节,他用肩抵住杠尾,盯着棺底那条红线。 “先松手,竹楔能顶一阵,红线眼下不会收紧了。” 沈在渊确认郑云娘那头的牵力没有加重,这才松开撬棺杠。 镇纸灯边掉下的火星碰到桐油,火线沿着门缝钻进灵堂,供桌垂落的白布很快烧出焦边。 沈在渊抄起水缸旁的木桶,桶底还没碰到水,姚篾翁已经扣住他的手腕。 “别泼,纸一沾水便会贴住活人,你想把自己的脸送得更快?” “前门起火,后门封死,那你让我看着它烧?” 姚篾翁踢开脚边的空盆,指向供案。 “先用桌案隔开桐油,水留到人身上着火时再用。” 十七具纸人迎着火站起,外层纸皮发黄卷曲,脸上借来的眉眼也跟着脱落,纸皮烧穿后,里面的竹骨没有倒下,反而踩过火线,分成两列向棺木逼近。 烧落的纸灰也没有散去,灰末贴着竹足向上回爬,在焦黑骨架上重新拼出沈在渊的眉眼。 沈在渊左脸开始发麻,鼻腔里的焦纸味越来越重。 “它们还在借我的脸,靠得越近,我这脸丢得越快…” 姚篾翁拔出黑柄剪,绕到第一具纸人背后,“寻常纸人烧掉外皮,再断背骨便起不来了。” “这一棚纸活早坏了旧规,我先剪一具,你盯住它的力往哪儿走。” 姚篾翁手中的剪刃合拢。 第一具纸人的上身折向棺沿,断竹落地便贴着砖缝爬走。 那截竹骨钻进旁边纸人的腰腹,沿着纸皮一路爬到肩背,转眼便顶出另外两条竹臂来,四只纸手同时抓住棺沿,焦脸上也挤出第二张嘴。 姚篾翁收回剪子,他的鞋底踩住还在砖缝里扭动的碎竹。 “这断掉的骨、怎么会投进了另一副架子?” 沈在渊横起撬棺杠,架住四臂纸人的胸口,定盘顺着棺木与地面探了出去。 这十七具纸人各有一副外壳,真正拉动它们的力却拴在同一处,被剪断的那一具少了份量,旁边四臂纸人立刻沉了一截。 “不能再剪了,我们根本就没找对方法…” 姚篾翁盯着四臂纸人腰间新长出的竹结,“这十七副架子总得拴在一处,只要找到那处连接的,就能拆得掉。” “姚老,道理我都懂…可我只能找出力往哪儿走,却看不见它们是怎么扎结的…” 沈在渊将掌心贴到纸人胸腹,几股牵力绕过竹足,顺着青砖与棺座向下回收。 所有牵力最终都汇进陈纸骨身下那层薄棺底。 “连接处…” “我知道了!连接处也许是在棺材下面!” 姚篾翁看向门边的火线。 “火若烧过去,棺底那副总骨就会醒来,到时候这竹楔也撑不了多久。” “它若彻底醒了,会怎样?” 姚篾翁把镇纸灯推远,剪尖指向灵堂中央。 “总骨一醒,它们便能一起动手了!” 门外此时传来了车轮撞击的声音,铺门向内鼓起,封住门缝的白纸接连开裂。 裴照夜的喝令声响起,“沈在渊,你离门远些!” 沈在渊抓住供案边沿,按定盘找准两条桌腿的落点,将整张桌案翻向门侧。 桌面压住桐油火线,门闩也在下一次撞击中连着白纸折断。 被破开的门缝外,两名送纸杂役已经撕开外衣,从板车下抽出了短刀,先前被按住的赶车人撞向车轮。 三人合力将纸钱板车推上门阶,正想着要把铺门重新堵死。 裴照夜一脚踢开木楔,环首刀贴着车辕扫过。 “留活口,先断了他们握刀的手!” 巷口另一端传来半声杠夫号子,火中的孙茂纸嘴也跟着张开,却只吐出一团黑灰。 片刻后,同样的号子沿长巷传来。 只见宋四海扛着棺杠走进火光,尸衣下摆沾着义庄泥土,肩上的旧伤又渗出了暗血。 一名死士横刀拦路,宋四海看了看挡住巷口的板车。 “挡路了…” 宋四海手中的棺杠从那人腰下穿过,将人连刀一起挑到墙边,另一人扑上去抱住杠头,他只向前多走了一步,杠尾便将那人推上了车板。 裴照夜扯开挡路的纸筐,抬手指向墙边。 “捆住,留活口!” 崔望川已经将证物木匣交给封街差役转送县署,此时从巷口折返回来,他从死士腰间取下一枚木印,翻过底面看了两眼。 “这是郑家城南外宅的押印,与纸扎供货总帖上的收货印相同。” 裴照夜将一名死士按在车辕上。 “能入卷吗?” “原印从他身上取下,现场也有人看见,当然能。” 崔望川用布包住木印,抬头时,宋四海已经抓住一名昏厥死士的腰带。 那人没有动作,宋四海便将他当做了尸体,把他放上纸钱板车,接着扛起整辆车,转身朝义庄走去。 裴照夜追出两步。 “宋四海,放下!他还活着!” 宋四海没有回头,脚下步子铿锵有力的快速移动着,“他不动了。” 裴照夜点出两名不良人,指向板车。 “快去把活人带回来,别让他塞进尸床。” 两名不良人追出巷口,裴照夜随即转身进铺,踢翻墙边土盆,用沙土截住门口的桐油。 “你以后给他添一条规矩…这不动了的不见得就是死人啊!” 沈在渊用撬棺杠顶开纸人,左边脸颊已经麻得说话都有点大舌头了。 “我连他为何半夜上工都没弄明白呢,你还想让我给他定规矩?” “没弄明白无妨,活人被扛走,便是眼前要补的规矩。” 裴照夜挡在门边,四臂纸人扣住杠身,其余纸骨越过火盆,继续向棺材靠拢。 纸灰顺着十七双竹脚爬高,重新补出的脸已经与沈在渊相差无几,连左侧眉尾的旧疤都长了出来。 棺底传来一声脆响,托住骨节的竹楔裂开半边。 姚篾翁回头喝道,“楔子要断了,红线一收,医馆那头就要先出事了!” 屋顶此时传来三声熟悉的弦响,那个清亮的陕北小调不合时宜的配着三弦的“铮铮铮铮”声响了起来。 “纸骨入火皮先落,皮落骨在祟不休。” “铮铮铮铮、铮铮铮~!” “一把剪子分十七,十七残骨共一头。” “铮铮铮铮、铮铮铮~!” 两句唱罢,声音随着瓦片被踏碎的动静逐渐远去了。 姚篾翁抬起黑柄剪,眉头微蹙。 “十七残骨共一头…十七残骨共一头,原来如此!” “沈在渊,他唱的正是总骨!” 姚篾翁举起镇纸灯,让棺底的骨影投到墙上。 “先挑起贴地那根横骨,别碰红线,下手要快,不要等到纸人的眼睛长全了!” “眼睛长全会怎样?” “它们现在借的是你的脸…” “眼睛一成,它们便能看见了,到时候就要琢磨着该把你装进哪一副骨架了!” 一直躺在草席上的陈纸骨抬起双手,突然去按住沈在渊撬开的棺缝,借着杠头撑起尸身,翻进了棺材。 陈纸骨平躺入棺中,十指穿过棺底那层薄纸板,向两侧撕开。 也正是在此时,百业行牒在沈在渊眼前翻开了。 【借业:扎骨】 【行禁:骨未定,不可画眼】 【未果:留一处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