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纸坊悬着百张脸

　　棺底薄纸突然裂开，撬棺杠从沈在渊手边滑脱，撞在棺外。　　沈在渊刚扣住棺沿，一根弹起的青竹便刺穿左掌，把他连人带手拖了下去。　　他的肩背砸进一层发潮的软纸，脚下纸面向内塌陷，露出一张闭着眼睛的女人脸，他撑地想起身，掌中的青竹却把整条手臂拽住了。　　头顶已经看不见陈纸骨的灵堂，只剩交错的青竹屋梁，以及挂在梁下的上百张纸脸。　　那些脸全照着活人的模样裁成，发丝垂到纸人头顶，轻轻一扫，底下便有竹骨跟着挪动。　　“嘻嘻嘻，名字已经有了…”　　“脸还没有送进来呢…”　　“新郎等着呢，先给客人画眼睛吧。”　　百具纸人坐在软纸上，手里各握一支蘸墨毛笔，脸上却都空着，没有眉眼。　　青竹仍穿在掌心，沈在渊才试着往外拔，酸胀便从十指钻进手腕，连竹皮下的细丝都变得清楚。　　横竹撑住胸腹，短竹带动手脚，沿着脊背往上的长竹，则一同钻进屋梁深处。　　那百具纸人各有一副架子，背后的长竹却朝着同一处弯曲，像是一棚等人发令的纸役。　　沈在渊顺着那些长竹望去，一副巨大的女人骨架横在纸坊上方，两臂撑梁，双腿跨过纸人。　　女人骨架的腹中还蜷着一副小骨架，胸口没有封死，身前留着一条通向腹外的窄路。　　一条细红线从小骨架腰间伸出，穿过纸坊墙壁，每绷紧三下，外面便传来一声发闷的拍响。　　“果然如此，若再让它扯几回，郑云娘命就没了。”　　沈在渊说出口才发现左边嘴角发木，纸脸借走的份量已经压到牙根，声音也跟着含混了。　　梁下一张纸脸滑落，底下的纸童抬手夺过毛笔，笔尖直直点向自己的空白面孔。　　“嘻嘻嘻，骨架还没定，不能画眼哦。”　　“不能画！不能画！”　　“嘻嘻…画了眼，就认不清该接谁了~”　　纸童没有停手，两团浓墨落上面孔，墨迹刚刚转圆，那双眼睛便在纸面上动了起来。　　一只眼盯住沈在渊，另一只却转向屋梁，纸童的脑袋随之拧偏，四肢贴地扑了过来。　　沈在渊让开竹牙，掌中伤口却被青竹拖开，鲜血顺着竹皮流进脚下的软纸。　　纸童没有停步，脑袋先拧到背后，身体再沿着墨眼看见的方向倒着爬来。　　“嘻嘻~看见了。”　　“客人在这里哦。”　　“嘻嘻嘻，把他装进空架，送到新娘肚里去。”　　竹牙咬向小腿，沈在渊扣住纸童右肩，扎骨手感随即探到纸皮下面。　　拇指压住托肩的短竹，再向外一挑，右臂当即垂落，左肩也被他照样卸开。　　失去双臂的纸童仍往前拱，竹牙咬住衣摆，整副身体沿着裤腿向上爬。　　沈在渊踩住它的后颈，割断衣角，两根落地短竹却钻进纸层，爬向旁边那具纸人。　　“断骨归总架！断骨归总架！”　　“这边少一只手，那边便补两只~！”　　“嘻嘻嘻…客人拆不完的。”　　纸童尖细的声音听得沈在渊浑身不自在，那短竹钻进另一具纸人腰间，纸皮随即鼓起，那具纸人肩后又长出两条手臂。　　“嘻嘻~拆一副没用，骨头全会回去哦~”　　“有意思，你们这是给我做解说呢？”沈在渊退开半步，梁下的纸脸已经接连下坠，更多纸人开始争抢毛笔。　　一具纸人在额头画出独眼，随即踩着同伴往梁上爬，双手直奔离它最近的活人脸。　　另一具纸人画出数只眼睛，墨眼各自盯向不同方向，身体也被拖得来回打转。　　“那是我的眼！”　　“把那张脸给我！”　　“嘻嘻嘻~先接新娘，她腹中还缺一个呢。”　　没有抢到毛笔的纸人撕扯别人的墨眼，画出眼睛的纸人则攀上屋梁，争抢悬着的面孔。　　带着孙茂嘴唇的纸脸被扯落在地，嘴角贴着软纸往前爬，仍在重复同一句话。　　“郑家，郑家…”　　沈在渊没有伸手去捡，完好的手掌按住地面，定盘顺着百具纸架散了出去。　　争抢让整座纸坊失了平衡，纸人扑向哪边，藏在屋梁里的拉力便跟着偏向哪边。　　扎骨让他摸清竹子接在哪里，定盘则找出哪几处承担份量，两种手感终于在指尖接上。　　百张纸脸垂下来的细线先汇进纸人颈后，再一同牵向女人骨架的颈根，腰腹与膝后。　　“嘻嘻！脸已经有了。”　　“还缺眼睛…”　　“画好眼睛，再把他装进小骨架，嘻嘻嘻，就是这样~”　　沈在渊想要起身，纸童的嘻嘻笑声让他一阵阵感到发寒。　　穿掌青竹向下一收，伤口被牢牢钉在纸坊地面，扎骨的手感顺着竹纹探到底，这根青竹贯通地面与屋梁，整座纸坊都挂在它上面。　　“这一百张脸，借的还是一副骨头…”　　纸坊里的墨眼一同转来，女人骨架也垂下空白面孔，脸部从中裂开一道竖缝。　　细竹从缝中探出，沿着沈在渊的眉眼比量，左侧眉尾很快被纸脸扯得发麻。　　棺外的姚蔑翁的喊声顺着穿掌青竹传来，隔着层层纸壁，听上去发闷发散。　　“里面能听见吗？十七具纸人全在抬头！”　　“千万别剪，断骨会换架！”　　姚篾翁停了一息，随即贴近棺底喊道。　　“那要怎么拆？”　　“看看它们先塌哪儿…”　　沈在渊握住贯穿纸坊的长竹，另一只手探向女人骨架的颈根，摸到压在底下的反扣竹片。　　细竹缠上手腕时，他将颈根向外推开，借着整棚纸人扑向右侧的偏力，把那片竹子抽了出来。　　女人骨架的头颅向前垂落，百具纸人也跟着低头，争抢面孔的手臂停在半空。　　穿掌青竹松开少许，沈在渊将手拔出，血顺着指缝滴落，几根手指已经弯不起来。　　“十七具全低头了，你卸的是颈根！”　　“记住次序，别碰红线！”　　门外又传来裴照夜的喝令，火烧断屋梁的响动也顺着棺木压进纸坊。　　“火已经到梁上，湿毡只能再护棺木一阵！”　　“听见了！”　　两具画眼纸人从背后抱住沈在渊的腿，竹指穿透衣料，将他拖向悬满纸脸的屋梁下。　　“抬高些~”　　“让上面的脸认认他呀~”　　“脸一落下来，他便走不了了…嘻嘻嘻！”　　沈在渊踢不开缠腿的竹臂，只能盯住女人骨架腰间，看着百具纸人带动那处长竹左右偏转。　　等到画眼纸人一同扑向左侧，腰腹的长竹失去一半拉力，他立刻将手探进结内。　　沾血的指尖滑开一次，第二次才勾住反扣短竹，将它从腰间一点点拖出。　　女人骨架的腰部向下折去，百具纸人的上身也跟着栽落，只剩竹臂还在地上爬动。　　“腰也塌了，下一处在哪儿？”　　“膝后。”　　“你还能动？”　　“先顾棺材吧。”　　膝后的竹结压在女人骨架下方，沈在渊拖着两具纸人往前爬，掌中伤口却缠上更多细竹。　　那些竹丝沾到血，顺着手腕往上缠，想把他的手接进女人骨架。　　“咬住，别让客人跑了~嘻嘻，客人别跑！”　　孙茂那张纸嘴正好爬到脚边，沈在渊扯过一根沾血竹丝，直接塞进它口中，纸嘴立刻合拢，竹丝被牙齿咬住，缠向手腕的力也被拖走一截。　　失去双臂的纸童从后面追来，墨眼贴上沈在渊手背，竹牙直奔无法弯曲的手指。　　沈在渊反扣住它的后颈，将仅剩的颈竹按进女人骨架膝后，让两副架子临时接在一起。　　“多了一根。”　　“膝后多了一根骨。”　　“拔出去，快拔出去！”　　总骨已经把纸童算进支架，膝后随之一沉，原本压紧的结口也被撑开。　　沈在渊将手探进缝隙，借纸童向下坠落的份量抽出锁竹。　　女人骨架双膝落地，百具纸人随之伏倒，梁上悬着的纸脸也一张接一张垂了下来。　　棺外传来竹骨接连折下的响动，姚篾翁摸过倒地纸人，终于找全了拆骨次序。　　“没剪一根主竹，只拆了三处结？”　　“真没想到！陈纸骨留下的总架，真叫一个收尸人拆开了！”　　姚蔑翁的话音未落，女人腹中的小骨架却抬起了头，四周倒下的长竹也开始向那条骨路合拢。　　细红线再次绷紧，接连扯动三下，陈纸骨的业境之外随即传来一声比先前更沉的拍击。　　百业行牒再次在沈在渊的眼前翻开。　　可纸页上的墨字仍与进入业境时一模一样。　　【未果：留一处窍】　　沈在渊捂住流血的手掌，盯着那条正在闭合的骨路，立刻朝棺外喊了一声。　　“还没完，谁也别动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