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纸骨脸上的白纸塌进空架,背后的纸手随即绞住他的肩背,碎纸从胸腔脱落,只剩几根开裂细竹,勉强托住女体腹骨。 沈在渊扣住空窍边缘,失去知觉的左手横在胸前,挡住扑来的纸脸。 “姚老,快拉棺底那根竹子,千万…别碰红线!” 青竹擦过棺板,贯穿纸坊的竹身开始上移,沿途纸手纷纷攀住竹节。 棺外传来姚篾翁的喊声。 “竹子一走,你也得走!” “先拉!” 沈在渊用右臂抱住青竹,鞋底刚离开纸层,几只竹手便扯住他的衣摆,陈纸骨伏在骨路旁,半边纸身托着腹骨,纸剪却刺入自己的胸腔。 剪口合拢,他将残身分开,朝前扑进正在回合的骨路。 “路要合了,回来呀~” “没脸的人留下,客人也留下呀!” “医馆里有孩子,接回来便齐了呢,嘻嘻嘻…” 纸手越过陈纸骨继续追赶,棺外的姚篾翁又拉了一把。 青竹脱离纸层,攀在上面的纸人接连跌落,转眼便被同伴扯住脸皮。 子母纸新娘顶着郑云娘的纸脸,将两只长手伸进空窍。 “娘,我在这里…” 童声贴着红线钻出纸坊,沿砖木一路爬向医馆。 “陈纸骨,这处窍不会白留的…” 沈在渊抱紧青竹,被姚篾翁从裂开的棺底拖了出去。 焦热扑上面门,烧坏的衣袖粘住伤口,他刚要起身,膝盖便重新磕回砖面。 裴照夜赶忙用湿毡裹住他的肩背,将他拖离棺边,姚篾翁扣下棺盖,散落的纸肉沿尸骨贴回,陈纸骨随即倒进薄棺。 棺外伏着十七具焦黑纸人,竹指仍在砖上抓挠,方向全都指向医馆。 “尸体别碰,连棺封住。” 姚篾翁把黑柄剪横在棺盖上,用压骨麻绳缠紧棺身。 “他拿自己守住骨路,谁再挪棺,空口便会合死。” 裴照夜盯住沈在渊垂落的左手,血已经浸透半边袖口。 “先找柳寒生,再拖下去,你这只手保不住了。” “来不及了,子母纸新娘已经拿到了郑云娘的脸…” 沈在渊按住旧尸格木匣,匣中热意已经穿透衣料。 “脸引路,姓名认人,它接不到郑云娘,便会先接走她腹中的孩子。” “失败会怎样?” “胎息会进入纸轿,郑云娘只剩下空身,她肚子里的孩子往后算纸扎,也算尸体,唯独不算活人…” 裴照夜当即分出人手接管棺木,其余不良人全部赶往医馆。 “撤走邻舍,守住前后门,谁都不许喊郑云娘的姓名。” 沈在渊捡起撬棺杠,一根细竹丝却从纸人腹中钻出,贴着砖缝爬向铺外。 更多焦黑竹丝挤过门槛,沿墙脚和车辙分散进街巷。 裴照夜挥刀截断一根,断口立刻各自成结,换了方向继续爬。 “别砍,它们会续路。” 沈在渊把撬棺杠抵住地砖,定盘沿相连砖缝探出,十七股牵力已经散入城南。 “全往医馆去了,前门拦不住。” “你带路,其余人避开竹丝!” 众人追进医馆长巷时,屋内已经响起翻纸声,紧接着便是毛笔落纸的沙响,三个红指印爬过窗纸,位置正对郑云娘腹部。 柳寒生将银针刺入她的腕侧,白纸却沿针身生长,转眼包住针尾。 “郑云娘、郑云娘!看着我,你感觉腹中还有动静吗?” 郑云娘攥住他的衣袖,干裂的嘴唇动了几回,视线始终停在床边的空凳上。 沈在渊借门板和地砖探去,凳脚正在承重,凳面却没有活人的份量。 “柳寒生,床边坐着东西,别让她答话!” 翻页声停下,空凳前方果然传来了女人的问话声。 “孩子随谁姓呀?” 郑云娘的手背擦过褥面,许久才挤出一句话。 “你、你别管了,总之…不入郑家,更入不了卢家。” 话音落下,她腹部顶起的轮廓随之陷落。 柳寒生将手掌下移,等了片刻,掌下才传来一次虚弱的胎动。 “是谁在问你?” “穿着红衣服,拿着帖…看不清…” 空凳往下沉了一截,翻页声贴近床沿。 “既不入族谱,便写无名,可好呀?” “不…” 银针上的白纸开成纸花,花蕊挤出一张闭眼小脸,嘴唇已经裂出缝隙。 柳寒生用竹镊夹住纸花,纸层刚爬上镊尖,他便折断银针,将断口丢进药碟。 “脉还在,可是胎动很微弱了,门外的东西正在接走孩子的活气!” “第三句不能答,那本帖只差最后一笔!” 门缝已经被白纸封住,沈在渊插入撬棺杠,才撬开一掌宽,问话又从床边传来。 “无名的孩子,轿里给他留个位,可好呀?” 郑云娘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药碟里的纸花转过小脸,替她答了那句话。 “好呀~好呀!” 柳寒生按在她腹部的手再没等到胎动… “孩子不动了!…” 竹脚和轿杠拖过石面,一顶纸轿贴着医馆门阶停下。 前后两根白纸轿杠悬在半空,四名纸轿夫的肩膀隔着半掌,却被看不见的份量压弯。 两名不良人追进长巷,其中一人扶住墙向裴照夜禀报。 “纸扎铺的活口截下了,宋四海看见竹丝,又沿着纸灰追了过来…” 棺杠磕地声从巷外传来。 宋四海踩着黑竹丝走到纸轿前,尸衣后摆还沾着纸扎铺的灰,他绕过轿身,目光落在四名纸轿夫的肩位上,抬手拨了拨前轿杠。 “杠位错了。” 前方两名纸轿夫转过脸,白纸面孔裂出涂红的嘴。 “喜轿不走棺路。” “路不对。” 宋四海把棺杠压上轿杠,肩膀挤入最吃重的位置。 “我抬前头。” 四双纸手推向他的肩膀,宋四海杠头一挑,轿门便转向旁边院墙。 “别让轿门对准产床!” 沈在渊借地砖摸到轿腹承力,空轿每重一分,郑云娘腹中的份量便少一分。 “轿子里没人,它在接孩子。” 后方纸轿夫抢向前位,宋四海横过棺杠,将它们顶回原处。 “你们步子乱。” 纸轿夫拖着竹脚换位,他始终占住最沉的杠位,轿门再也无法转向医馆,帘内伸出的女人手掌几次探向门环,也被偏斜的轿身带离。 屋顶再次传来熟悉的三弦声。 沈在渊守着门缝抬头,只见墙上坐着一名穿着破旧衣衫的挽郎,膝间横着沾满泥点的琴鼓。 挽郎的肩上没有头颅,衣领里只垂着几根系琴黑绳,唱词却从琴鼓中传出,每个字都踩着纸轿夫的竹脚声。 “轿中没郎也没娘,空着肚腹等魂装~” “杠夫只管争前后,莫让红绳过产床。” “铮铮铮铮、铮铮铮~” 无头挽郎拨出断音,手指落向纸轿底部,一根红绳已经钻入门槛,正沿地砖爬向产床。 沈在渊用撬棺杠挑起红绳,甩回门外,手臂也被牵力拖上门框。 “纸扎铺里那个引路的人,也是你?” 无头挽郎没有回答,只将三弦抱进怀中,他沿墙头走向长巷另一端,琴声越过院墙,留下半句唱词。 “有头不唱无名客,无头偏记纸中人…” “铮铮铮铮、铮铮铮~” 宋四海趁纸轿夫扑向红绳的功夫,将棺杠穿过轿底,托起整顶纸轿,四名纸轿夫挂在轿杠两侧,竹脚只能拖过石面。 “这活儿我接。” 宋四海扛着纸轿转向巷外,沈在渊仍用撬棺杠挑住红绳。 “你这是要送去哪里?” 纸轿越过巷口,轿帘从宋四海肩后掀开了。 一只女人的手贴上他的衣服,很快,他的衣服上浮出四个方正的字。 明夜迎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