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追着宋四海出去的不良人回到医馆,还押来了郑家外宅的守夜家仆。 裴照夜接过不良人递来的红纸,“纸轿停在哪里?” “郑家外宅,轿没进门,帘里的红影穿墙进去了,宋四海守在院门,不肯再送。” 守夜家仆跪在廊下,膝头贴着砖缝,始终不敢抬脸。 “我挂完白灯一回头,灵堂里已经多了个披红盖头的新娘。” “门一直锁着?” “是,一直锁着,她的鞋底却带着药渣,她、她每经过一具纸人,那些蒙脸纸下面便会长出同一副眉眼…” 沈在渊用右手接过红纸,麻木的左手仍垂在胸前。 “那你看清那张脸了吗?” “没、没有,每回只露半张,它们都朝供案后面的棺材跪着。” 裴照夜收起红纸,转向廊下的不良人。 “封住外宅的前后门,让邻舍全部暂时撤走,灵堂里所有东西保持原位!” 守夜家仆听见灵堂二字,肩膀缩得更低。 “外宅还送来一张手令,让小的锁门,说不许纸新娘见天光。” “谁的手令?” “小的不曾见到大郎君,只认得大郎君郑伯衍的私印。” 封宅仍然晚了一步,郑家派出去的人已经走遍附近街坊。 晌午未到,坊中便有人声称郑云娘早已下葬,医馆里的女子只是冒名索财。 消息传来时,郑云娘正在喝药,纸轿离开后,她腹中只恢复过一次微弱胎动。 她喝到一半,将药碗放回桌上,“他们要把我再杀一次。” 柳寒生伸手去取药碗,郑云娘却将碗按在桌面,柳寒生好言相劝。 “药得喝完,纸轿走后,孩子只动过一次。” “可我若继续留在这里,他们便会说我是疯妇,是冒名顶替的骗子。” 郑云娘拗不过,将剩下的药喝下。 “等我死了,他们依然会拿走我的尸体,再替孩子补一张尸格,这桩事便又成了郑家的家事。” 柳寒生把干布递给她,手掌停在她腹部,等了许久也没等到第二次胎动。 “可你若再失血,孩子可能不会再动,我能让你醒着到外宅,可保证不了你们两个还能活着回来…” “那就让我醒着进去,足够了。” 郑云娘掀开被褥,双脚刚落地,膝盖便撞上床沿,手臂撑住床柱才没有倒下。 “官府现在什么也帮不了我,我只想去做一件事,我要去亲手推倒自己的牌位!” 沈在渊将郑云娘的旧尸格木匣放到桌面,“郑家敢把纸新娘放进灵堂,必然做了万全的准备。” “我也知道孩子可能再也不动了,可那块牌位不倒,他们照样会把我们母子写成死人,我们依然逃不掉被活埋。” 裴照夜把郑家送来的讣帖折起,收入证物袋中。 “你可以到外宅门前,路上由人抬着。” 郑云娘扶住床柱,看向裴照夜,“进去以后,我该说什么?” “只说亲眼所见和亲身经历,谁关过你,谁给过你药,谁碰过你等等。” 柳寒生收起药箱,又取出护脉用的银针。 “我也跟着她,腹中若没了动静,我会把她带走。” 崔望川从袖中取出包好的文书,封纸上盖着县署验印。 “郑云娘的原始户籍,销籍尸格和覆盖旧手印的木印拓样,全在这里。” 沈在渊看了眼那只装满文书的布袋,“你这是把县署里能调的原件都带来了?” “我带的是能入卷的东西,至少不会每晚索要工钱,也不会扛着活人往义庄走。” 沈在渊:“…” 算了,懒得理这个又臭又硬的家伙。 不良人用软榻将郑云娘抬到外宅,门外倒着那顶已经空掉的纸轿,四根轿杠仍悬在半空,轿夫却只剩贴在石面的纸皮。 宋四海站在灵堂棺头旁边,背后衣服上的明夜迎亲已经被尸气浸成了暗红色。 郑家杠夫缩在堂柱两侧,没人敢靠近他手中的棺杠。 “放我下来。” 郑云娘撑住软榻边缘,柳寒生没有立刻松手。 “从门槛走到牌位,若再吐血,你就必须停下。” “我若真吐血了,停不停…你都不会让我留在这里。” “你知道便好。” 外宅院门由不良人推开,沈在渊跨过门槛,右手握紧撬棺杠。 供案正中的牌位写着郑氏云娘之灵,落款日期与旧尸格完全一致。 一口未上钉的棺木横在牌位后方,披红盖头的纸新娘立在棺后,袖中红线垂入棺缝。 棺中躺着穿寿衣的纸尸,五官与郑云娘没有差别。 两列纸宾客跪在堂下,脸上全蒙着白纸,双手朝棺木方向合拢。 沈在渊将麻木的左手固定在腰带内,撬棺杠抵住堂砖。 “都留在原地,牌位,纸尸和棺木连着同一条份量。” 郑云娘没有停,柳寒生托着她的手臂,一步步走到供案前。 她抬起手,抓住写着自己姓名的牌位。 一名郑家管事从侧面拦过来,手掌已经碰到牌位边缘。 “二娘子身子不清醒,这里是亡者灵堂,不能冲撞。” 郑云娘转脸看着他,手指仍扣在自己的名字上。 “牌位上写的是我,你管谁叫亡者?” 管事没有回答,伸手便要夺走牌位。 裴照夜抬手示意,两名不良人当即扣住管事双臂,将他带离供案。 “碰她者拘,郑家其余人全部退到堂外!” 郑云娘两手握住牌位,将它从供案上推了下去。 木牌落地的同时,棺中的纸尸坐了起来。 它双手交叠在腹前,脸上的纸唇向两边裂开。 “郑氏云娘,幼承家训,恭顺柔静。” 纸尸用郑云娘的嗓音念出第一句,郑云娘的肩背随之向下沉落。 沈在渊用右掌按住棺沿,定盘沿棺板与堂砖探向供案。 一股活人份量从郑云娘脚下流出,先经过倒地牌位,再沿供案底座进入棺头。 棺后纸新娘抬起手臂,袖中红线随之拉直,将那股份量送入纸尸胸腹。 “未嫁而亡,无嗣无后,今归卢氏幽宅。” 郑云娘扶住供案,双脚已经抬不起来,棺中纸尸的脸却添了一层活人血色。 柳寒生托住她的腰背,另一只手按在她腹部。 “胎动又停了,它再念下去,她会先失去呼吸的!” “牌位落地也没断路,供案还在送。” 沈在渊把撬棺杠顶入供案底部,右肩抵住杠身,将整张供案转向侧面。 份量路线跟着弯开,却又绕过长明灯底座,继续流入棺中。 棺后纸新娘的手臂随之转动,红线缠上灯座。 “灯也在送,移开灯座。” 裴照夜抬脚踹翻长明灯,沈在渊随即用撬棺杠将牌位推向灵堂侧门。 纸尸的第三句只念到一半,嗓音便混进干纸摩擦声。 “郑氏既死,生名当…” 宋四海走到棺头,将棺杠横在两侧长凳上。 棺木原本向纸尸传递的份量被杠身压住,棺头随之落低,棺尾向上翘起。 纸尸失去端坐的位置,后背撞上棺板,嘴里的悼词也被撞断。 宋四海看向缩在堂柱旁的郑家杠夫。 “谁起杠?” 几名杠夫先看管事,又看向棺中坐起的纸尸,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宋四海将棺杠继续向下压,纸尸的胸腹也跟着陷落。 “这活不接。” 棺木与牌位的相对位置彻底错开,郑云娘流失的份量停在供案边缘,又沿堂砖退回脚下。 她扶着桌面站稳,伸手扯开纸尸头上的寿帽。 一束真实头发从纸皮下掉了出来,发根粘着干涸血痂,剪口长短不齐。 郑云娘抓住那束头发,举到郑家管事面前。 “这是我被关在别院时剪掉的头发,那天守门的人便是你!” 管事往后退去,手臂却仍被不良人扣住。 “纸扎匠从哪里得来的,与郑家、没有关系!” 崔望川展开原始户籍,将郑云娘的旧手印与假木印并排放在供案上。 “原始活籍上的手印有掌纹断口,销籍尸格上的印面平直,没有皮肉压下的边缘。” 他又取出从纵火者身上搜出的外宅押印,放在陈纸骨供货总帖的拓印旁边。 “供货总帖上的收货印,与纵火者身上的押印完全一致,两枚印都出自郑家城南外宅。” 郑云娘把头发从纸尸颅内全部抽出,纸尸的脸跟着塌了半边。 它仍想开口,吐出的却是郑伯衍的嗓音。 “妹妹病中失智,不可让她见人!” 灵堂两侧传来整齐的撕纸声,跪着的纸宾客一同抬手,将蒙脸白纸从下颌揭开。 白纸下没有郑家族老,也没有前来吊唁的宾客,揭开的两列纸脸,全都长着郑伯衍的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