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封锁不到半日,郑家的大公子郑伯衍便带着两名族老和一名讼师进了县署。 他衣冠齐整,未穿丧服,连墙边那些褪去面孔的纸宾客也没多看。 沈在渊站在案前,左臂吊在胸前,包扎过的手掌依旧没有知觉。 讼师送上状纸,郑伯衍随即跟着开口。 “陈纸骨私造邪物,借家妹容貌勒索郑家,义庄收尸人沈在渊又煽动坊民,欲毁我郑氏名声。” 他将诉状送出半寸,目光落向县尉。 “家妹病后失智,又被人藏在医馆,她眼下所言,不能作为证词。” 县尉没有接状纸,只看向裴照夜。 “纸人开口和尸体抬棺都入不了官卷。” 裴照夜把外宅押印放到案上,又摊开陈纸骨与孙茂的验尸记录。 “郑家外宅堵门纵火,孙茂死于勒杀,陈纸骨生前接过郑家定制,这些皆是由活人做成。” 崔望川随即展开本籍原卷,用销籍尸格盖住一角。 “郑云娘本籍仍在,销籍尸格上的手印出自木印,报丧具结人正是郑伯衍。” 他将真假印痕并到县尉面前。 “依旧档所记,郑云娘从未合法出籍,她确实还活着。” 郑伯衍从讼师手中抽出另一张供状。 “报丧时我也受了蒙骗,何金姑验看之后,亲口说家妹已经断气。” 县尉示意书吏记下名字。 “立即寻找何金姑。” 按在诉状上的手指停了一会儿,郑伯衍很快抚平纸页。 沈在渊越过他的肩头,看见子母纸新娘站在后方。 红嫁衣垂到地面,郑云娘的眉眼贴在上半张脸,孙茂的嘴歪在下颌。 两只纸手搭住郑伯衍的肩膀,西厅里却没有第二个人看向那里。 “陈纸骨与郑家没有私交,外宅有人私下订货,也算不到我的头上。” 裴照夜取出昨夜送往外宅的手令,放到诉状旁边。 “手令要求锁死灵堂,不许纸新娘见天光,上面盖着你的私印。” 郑伯衍只扫了一眼。 “那是有人仿了印。” 崔望川拿起他今日带来的诉状,将两处印痕对在窗下。 “印角缺口相同,入纸深浅也相同,仿印的人连你今日用的旧印也能拿走?” 讼师捧着印盒,手腕已缩进袖口。 裴照夜伸出手,“印盒拿来!” 不良人取走印盒,郑伯衍没有阻拦,脸上那点从容却散了。 “家中下人替我持印办事,并非奇事。” 裴照夜把印盒放在两份手令之间。 “报出持印者的姓名,昨夜是谁给外宅下令?” 郑伯衍没有回答,侧门已经打开,两名不良人抬着软榻进来,柳寒生跟在旁边,手指始终搭着郑云娘的腕脉。 她只挽起半边头发,被割发留下的伤处露在众人眼前。 郑伯衍与她对上视线,随即转开了脸。 柳寒生扶她坐稳,又把药囊垫在她腰后。 “胸闷,腹痛,眼前发黑,任何一项出现都要停,你的身体撑不了多久的。” 郑云娘护住腹部,转向负责记录的书吏。 “我被关在郑家城南别院后院,窗外有一株枯槐,门锁始终落在外面。” “每日送来两碗药,一碗保胎,一碗让我昏睡闭气。” 书吏落笔,她接着往下说。 “他们等卢家死者停灵结束,便要送我入棺,送药的是郑福,守门的是外宅管事郑广。” 县尉看着她护在腹前的双手。 “郑家为何要囚禁你,还要强行保住这个孩子?” 郑云娘抓紧衣裙,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团。 隔了一会儿,她抬头看向郑伯衍。 “因为…这孩子是郑伯衍的。” 一名郑家族老拍案起身,桌上的茶盏移出半边水痕。 “住口!你为了脱罪,竟敢污损宗门!” 裴照夜以刀鞘拦住桌沿。 “让她说完!” 郑伯衍霍然起身,椅脚擦过砖面,纸新娘也贴近了一步。 “她病中失心,早已分不清真假,她怨恨郑家约束,才用这种话报复我!” 郑云娘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这种丑事,郑家自然不愿意认,我也从未指望过。” “我只要官府记清楚,我没有死,也没有疯,是郑家关了我,给我下药,还要把我送进卢家的棺材。” 柳寒生将药方和验伤记录交给书吏。 “她长期服过让人昏睡和气息转弱的药,手腕与脚踝也留有反复捆缚的旧伤。” 他挡住书吏继续追问的笔。 “这些只能证明她遭人囚禁,且有人强制保胎,以药伤人。” 郑家族老越过桌沿。 “她腹中的孩子是谁的,你验得出来吗?” “验不出来。” 柳寒生将验伤记录按回案上。 “医术查不出血缘,我能证明多少便说多少,不拿猜测充数。” 县尉收起药方。 “依柳郎中所言记录,不得增减。” 裴照夜朝门外抬手,外宅家仆郑福很快被押进西厅。 郑福跪下便伏低身体,额角的汗落在砖面,始终不敢看软榻。 郑云娘认出了他,“药就是他送来的!” 郑福肩膀往里缩去,郑伯衍已经抢先开口。 “诬告主家是什么罪,你该想清楚。” 郑福把额头抵到砖上。 “药是郑广交给小人的,他说一碗保胎,一碗让二娘子睡着,两样都不能断。” 裴照夜将陈纸骨的验尸卷送到他面前。 “郑伯衍去过后院吗?” “去过。” 郑伯衍刚向前迈步,郑福便把头埋得更低。 “大郎君每回进去,郑广都会赶走院里的人。” “我还听见他说,卢家停灵的日子一过…这桩事便、便干净了。” 郑伯衍抓紧诉状,大片纸面被揉出褶皱。 “一个背主求活的家仆,什么话都敢编!” 裴照夜把验尸卷翻到死因那页。 “传郑广!” 郑伯衍盯着卷页,话先冲出了口。 “郑广没有杀陈纸骨!” 裴照夜合上卷册,“郑公子,门外并没有郑广。” 郑伯衍张了张嘴,剩下的话卡在喉中。 “我也只是让人传他进来,从未问过陈纸骨。” 沈在渊的视线掠过纸新娘,又落回郑伯衍脸上。 “先别急着改口。” “你既然知道郑广与陈纸骨的死有关,便接着说,县署只问活人做过什么。” 郑伯衍回头看去,身后只有空荡的地砖,纸新娘也转过拼合的面孔,歪斜的纸嘴正对着案前。 裴照夜把外宅押印推过去。 “陈纸骨怎么死的?” 郑伯衍咬紧牙关,没有回答。 “纵火者还活着,郑广也会落网,你可以等他们替你说。” 郑伯衍盯着那枚押印,终于松开揉皱的诉状。 “我只让郑广取回纸新娘,毁掉陈纸骨藏下的原样。” “陈纸骨不肯交,郑广才让人动手,我没有命令他们杀人!” 裴照夜不给他整理说辞的空隙。 “宋四海呢?” “我让刘半肩拦住他。” 郑伯衍扶住桌沿,纸新娘的手仍搭在他肩后。 “宋四海发现棺中有活人,故意走错棺路,刘半肩若不拦,冥婚棺材送不到卢家。” 裴照夜抽出宋四海的验尸记录。 “铁砂包也是你让刘半肩准备的?” “没有!” 答得太快,郑伯衍马上换了说法。 “我只让他拦人,宋四海死后,刘半肩说会找施棺车,把尸体送去义庄。” “哪家的施棺车?” “我不知道。” 这一次,他没有再添解释。 裴照夜换上孙茂的尸格。 “那孙茂呢?” 门外传来锁链拖过石面的响动,昨夜抓回的纵火者被押进西厅,手臂还留着烧伤。 看见郑伯衍,那人脸上的血色随即褪下。 裴照夜将外宅押印摆到他面前。 “郑广让你们去纸扎铺做什么?” 那人看了郑伯衍一眼,很快垂下头。 “烧掉铺子,毁掉剩下的纸样。” “郑广还说,见过运纸车的人,一个也不能留。” 郑伯衍转身扑去,两名不良人立即扣住他的双臂。 县尉合上卷宗。 “郑伯衍伪造尸格,私禁活人,又图谋将活人送入冥婚棺,先行收监。” 缉捕文书很快写成,郑广的名字落在首行。 “郑广与外宅涉案者立即追捕,陈纸骨,宋四海与孙茂三案继续穷治。” 郑家族老还想开口,县尉把手放在卷宗上。 “这里是县署,要申辩便按名具状,不得扰乱问讯。” 郑伯衍被拖出西厅时,衣冠已经散乱,经过门槛,他回头望向两名族老。 “去卢家…” 裴照夜抬起眼,郑伯衍将余下的话咽了回去。 锁链声消失在门外,郑云娘才松开抓皱的衣裙,身体随即歪向一侧。 柳寒生托住她,将手掌贴在腹前等候,过了一会儿,掌下终于传来一次微弱胎动。 “脉还在,孩子也动了。” 他把郑云娘放回软榻,重新垫好药囊。 “只剩这点力气,可再经不起第二回折腾了。” 沈在渊仍盯着案前,纸新娘没有跟随郑伯衍离开。 它跨过案桌,停在郑云娘身后,两只纸手隔着衣裙张开,正比量她腹中孩子的位置。 沈在渊脑海里的百业行牒依旧没有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