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蛋跳上桌,踩着另一册卷宗,牙齿和爪子并用,正在撕扯抄录纸的边角。 沈在渊把它抱下来,又从它嘴里抢回纸页。 “还查到什么了?” 崔望川夺回抄录纸,看了皮蛋一眼,脸色比先前见到无头尸的时候还差。 “近五年,两县共有七份无头尸的记录,其中有四具已经查明身份,另外三具至今无名无籍。” 裴照夜展开城西巡防图。 “地点。” “善化坊墙外一具,金光门附近空宅一具,城南坟道一具。” 沈在渊看向无头挽郎衣摆上的湿泥。 “坟道那具能否与他对上?” “身量与断颈伤都不符,那个是名老妇,发现时已经腐坏了。” 琴鼓里传出一声短拍,无头挽郎显然不肯认下这个身份。 沈在渊瞥向他,“放心,身段对不上,不会给你随便安身份的。” 琴弦随即响起轻快短调。 “收尸郎君眼不瞎,老妪怎穿少年褂~” “铮铮铮铮、铮铮、铮~” 崔望川懒得理会他们,他用笔尾敲过卷页。 “唱词不能作证,不过善化坊那具男尸,身量倒是与他接近。” 无头挽郎手中的拨片停在弦上,没再作声。 柳寒生戴上布护手,检查无头挽郎干缩的断颈。 “尸格如何记的伤?” “颈骨齐断,伤口平直,推定死于长刀,发现时已经生出尸斑。” 柳寒生翻看颈口,刀痕与尸格相符,腐坏情况却完全不对。 “这具身体断头多日,至今没有腐水与虫蛀,善化坊那份尸格不能直接套在他身上。” 崔望川点住尸格末尾的县印。 “所以我追查了移交与施棺记录,那具尸体被归生堂领走,此后官卷只剩已葬二字。” 裴照夜将手指落在善化坊。 “归生堂前铺施棺,后院停尸,若真已下葬,这具身体为何又出现在坟道?” “尸体经过归生堂以后,记录与肉身出现了断层。” 崔望川合上尸格。 “所以这个断层,才是我们真正该查的地方。” 沈在渊靠住桌沿,“那你查了半夜,仍不能确认他是谁?” “我核出九个刻名,其中六具进过归生堂。” 崔望川抽出抄录纸。 “至于眼前这位,先核了尸格,再验过断颈,总比跟着闹鬼的琴弦闯善堂稳妥吧?” 沈在渊虽然不喜欢他说话的架势,却没有反驳,只看向琴框内侧。 “上面共有多少名字?” “十七个小名,九个已经对上无主尸名册,剩下八个还没有查到尸格。” 崔望川展开施棺册,小石头、阿满、六儿与苦菜几处已经被圈出。 无头挽郎按住琴框,鼓皮下传出迟缓的闷响,那动静宛若有人困在木腔中叩门般。 “九人之中,六人由归生堂施棺,另有一人由寺院收葬,还有两人由坊里合钱安埋。” 沈在渊接过抄录的纸页,逐项核对。 定盘和扎骨两项能力虽然好用,却不能替死人找回姓名,这种时候,确实还要靠常规手段查。 琴框上的六道短痕,各自对应归生堂领尸的日期,位置没有半分偏差。 “这查法确实刁钻,”沈在渊把抄页递回去。“我还以为你只会抱着原件,追着别人纠正时辰呢,想不到,还有点儿东西。” 崔望川接过纸页,顺手压平卷角。 “你负责找到尸体,我负责给尸体找回姓名,各做各的,也省的碍眼。” 沈在渊没有继续顶嘴,气场不合但不能耽误正事,更何况,崔望川怎么说都是原书主角呢,本事肯定是有的。 官卷上只留下了无主尸三个字,无头挽郎却记得他们叫小石头、阿满、六儿与苦菜,沈在渊突然觉得这个挽郎还怪可爱的。 裴照夜翻过施棺册。 “归生堂又是从何处得知这些小名的?” “册里没有小名,官府旧档其实是自己按照男女与发现地点做代称。” 崔望川点住琴框后的短痕。 “能够叫出这些名字的人,生前必定认识死者。” 无头挽郎拨响两根弦。 “官册不留名,琴上却刻全~” “铮铮~!” “可惜,认得他们小名的人,未必还有活着的了…” 裴照夜盯住琴框,“这些人,你都送过?” 无头挽郎没有作答,只用拨片敲出一连串的短音。 每道音都落在一处刻名上,最后一记落下后,院中的三具尸体同时有了动静。 沟渠老汉的口中淌出黑水,脚夫腕上的断绳重新收紧,妇人袖口的汤痕则朝城西蔓延开一些。 这三个变化看起来似乎有什么玄机。 裴照夜取出三枚木钉,按照尸体的方向,压在巡防图上对应的位置,三处尸地连出的斜线正指善化坊。 “人手分成两路,一路查善化坊附近的空宅与施棺车,一路守住金光门。” 他看向门边的不良人。 “暂时不要惊动归生堂,只查近几个月领走的无主尸,发现异常便速速回来报。” 几名不良人领命后立即出院。 沈在渊点住施棺册。 “他们施出的棺也要查。” “为何?”裴照夜问。 沈在渊按住刻着施字的碎木牌。 “老祁头把反钉与这个木牌藏在一起,说明这个木牌对应的棺材里,有不能搬走的东西。” 柳寒生将麻药囊放到桌上,“麻药的来源也要追查,有苦味与麻舌感,但具体是哪些药材,还需要另外验过。” “若归生堂长期接收那些横死的匠人,那这包药很有可能是用来制住活人的。” 裴照夜接过话,“有没有可能是用来控制会动的尸体用的呢?” 正在此时,无头挽郎突然双手按住琴弦,鼓腔中发出闷闷的拍子。 他似是被什么牵引着,整个身体朝着城西的方向偏过去。 “铮铮铮铮、铮铮铮~!” “安仁坊里灯未收,周家掌柜坐柜头~” “活人今夜听挽曲,明朝邻里不识周!” “铮铮、铮铮、铮铮铮~!” 无头挽郎两句唱罢,又恢复了傻傻坐在那里的状态。 裴照夜赶忙卷起巡防图。 “立刻去查!” 崔望川则翻开坊户抄册,手指停在一行名字上。 “安仁坊确实有个周家,是个杂货铺,掌柜叫周大茂。” 沈在渊扫过院内众人。 “那句活人今夜听挽曲,明朝邻里不识周,你们可有什么头绪?” 崔望川重新看向册页,周大茂的茂字已经褪去了一半。 “名字、名字正在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