褪去一半的茂字正对着灯火,残墨还在纸纹间逐渐散开。 “周大茂的人应该还在,先把他带回来!” 沈在渊伸出右手贴住册页,定盘和扎骨的手感依次顺着纸面铺开。 墨痕没有向外牵扯的力量,纸层中也找不到竹骨,细线或暗藏夹层,只有松散的墨粉正在脱落。 这个结果等于没结果,这个能力,在这种事情上果然屁用没有。 沈在渊收回手,皱紧眉头,又开始努力回忆原书是否有这个人物。 可惜,一无所获… 无头挽郎刚唱过活人挽曲,周大茂的名字便开始褪色,细思极恐。 “同意,先去安仁坊!” 沈在渊抓起撬棺杠和裹尸布,又朝门边的宋四海招手。 “宋四海,带上接尸牌,但记得见到会喘气的不许扛。” 宋四海取下木牌,挺气胸脯。 “活的,不接。” 皮蛋从桌下蹿出,柳寒生已经横过药箱,挡住了它的去路。 “它不能去。” 皮蛋抬起前爪,搭住药箱带子。 柳寒生将药箱往旁边移开。 “抓坏了就不给你鱼吃了。” 皮蛋收回爪子,转身跃上宋四海的肩膀,尾巴缠住他的脖子。 裴照夜卷起巡防图,点出守车的不良人。 “柳寒生守义庄,剩下的人跟我走。” “哎?让皮蛋守义庄,带我去不行吗?” 崔望川抱紧户册,先一步跨出门槛,沈在渊紧随其后。 “你守着这几个尸体,万一有什么情况,你让不良人来找我们!” 裴照夜冲留守的不良人点点头。 “对了,我要先去取安仁坊户册原件!”崔望川脚步走得急。 “人还在铺子里,先拿册子做什么?” “要去看看原册上他的名字是否也在消失,若两边的字都消失了,县署便没有证据证明他是谁了,如此便麻烦大了。” 沈在渊握紧撬棺杠。 “先找到抹名字的东西,然后断掉源头,原册页上的名字就不会消失了,你这时候去取,完全没有必要啊!” “可你连源头是什么都不知道,怎么断?”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争到坊门前,裴照夜总算忍不了了,他抬手示意他们两个打住。 “够了,兵分两路。” 他将一名不良人拨给崔望川,又指向沈在渊与宋四海。 “崔望川去坊正家取原册,沈在渊去杂货铺找人,我来封住坊门。” 裴照夜的手指落在巡防图上。 “任何人不得离坊,发现异常先报,不许自己擅自去追。” 守卒验过县署牒文,抽开门闩。 沉重的坊门刚露出一道窄缝,冷风便从坊内卷出,带着隔夜的饭食味道与沟渠的湿气。 两侧的民宅已经全无灯火,门前摆放的木桶与竹筐也浸在黑影里。 沈在渊沿墙走向杂货铺,看过每条岔巷后,又看了看是否有能翻越的矮墙。 宋四海扛着棺杠跟在后面,杠头不时碰过墙砖,发出单调的闷响。 皮蛋则蹲在他肩上,时不时的飞机耳一下。 这一路沈在渊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大大的不对劲。 杂货铺的两扇门板此刻正虚掩着,门缝里漏出的灯光落在石阶上,照出几道拖动箱笼的痕迹。 “先别进去!” 沈在渊抬手让宋四海停在远处,自己则用撬棺杠顶住门板。 “若里面起了凶局,你只管守门即可,不准接活。” 宋四海看了一眼门缝。 “有活气。” “那就更不能扛了。” 沈在渊推开门板,货架之间传来铜钱滚动的脆响声音。 铺内已经被搬空了大半,几只包袱还堆在墙边,两袋铜钱压在柜脚旁,袋口都还没有系紧。 柜台后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此人左手握着新刻铜印,右手按着过所的草稿,正在逐字核对姓名和乡贯。 门板响起时,他抬头看见沈在渊,又看见门外灰白着脸的宋四海,两条腿没忍住的抖了起来。 “你们是什么人?要买东西的?” “铺子要盘出去了,不、不做生意了…” 沈在渊没有回答,视线落在铜印上。 那个印面刻的并非周大茂三个字。 而是…周茂生。 柜台另一边放着退铺文书,行囊中塞着换洗衣物与干饼,过所上的墨迹还没有干透。 “你叫周大茂?” “认错人了…我不叫这个名!”男人偷偷伸手去抓柜台下的短棍。 宋四海跨过门槛,棺杠横着压上柜沿。 木柜发出裂响,周大茂的手停在短棍旁。 “活的。” 宋四海收回棺杠,退到门侧,乖乖站着没动。 沈在渊把铺子上下都仔细看了一遍。 柜台旁放着一碗浑水,水中泡着灰白的药饼,碗边缘还搭着一支沾墨的细笔。 沈在渊随手找了个木片蘸起少许药水。 这药水倒是没有麻舌草的苦气,只有陈醋与草灰混在一起的酸涩味。 再看柜上的废纸,已经被洗掉了半行旧字,露出发黄的纸底。 沈在渊暂时查清了褪字的表层原因多半与这药水有关,可这只能解释纸上的字,解释不了无头挽郎为何唱一个仍在铺中的活人。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人在哪里?” 崔望川抱着坊户原册进门,身后还跟着衣衫不整的坊正赵四。 他看见柜后的周大茂,又看见铜印和过所。 崔望川打开原册,将褪去半边的茂字与周大茂本人来回核对。 赵四缩在门边,赶忙开口。 “这字不是小人改的,周掌柜前几日说茂字写错了,让、让小人添两笔…小人刚写完,他就碰翻了茶水。” 崔望川用食指擦过纸面,沾起浅褐墨粉。 他夺过赵四随身带来的破墨块,刮下一点墨膏,又将两样东西凑到灯下。 墨膏发灰,纸面带着水洇后留下的硬痕。 “纸面有水痕,墨块也坏了。” 崔望川把原册收进怀里。 “茂字褪去,一半出在坏墨,另一半有人动过手脚!” 沈在渊看向周大茂,“你自己洗的?” 周大茂没有答话,他紧张的用手臂护住柜旁的行囊。 裴照夜带人封住前后门。 进了铺子后先是收走了假印与过所,然后把周大茂从柜台后拖了出来。 “周大茂,伪造过所,私刻印信,改动坊户登记!” “你这是…你准备逃去哪里?” 周大茂扶住柜沿,腿脚发软。 “大人明鉴…我、我没想害人,我就是、就是想换个名字躲债!” 裴照夜将假印丢在他面前。 “什么债,谁来追?现在说,还是回县署戴着枷说?” 周大茂看了一眼门边的宋四海,“我现在说、现在说…” “两年前,我负责运一口棺材,至于棺材里面装着什么,我不敢看。” “从哪里运到哪里?” “是、是到金光门外…” “送去善化坊一处空宅里的!” 沈在渊取出半块归生堂施棺牌,放到柜台上。 “你看看这个…” 周大茂看清背面的花纹,睁大了眼睛,身子向后退。 “是…就是这个莲花纹,只不、我见的那块莲花是完整的。” “你见到的那个施棺牌,是谁给你的?” “是、是一个穿青布袍的人,当时他没报有姓名,只说了棺材是归生堂施的。” “对了,那个棺材送到空宅后,棺材里面敲过三下…我记得清清楚楚,可把我吓坏了!” 沈在渊皱起眉。 “你是说,那棺材里有人?” “不知道,不知道啊!这我哪敢打开看啊,真吓死人了!” 周大茂的额头冷汗直冒, “前几天有人来找我,说我运的那副棺里出了问题。” “让我再去一趟善化坊把东西再领回来…” “我就是不敢去,所以我才换了名字,准备离开长安城的!” 说完这番话,周大茂的肩背又往下塌了许多,他抬眼瞄向裴照夜。 沈在渊也侧头看向裴照夜。 “善化坊那处空宅…” “现在就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