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那个僵硬的声音,许丰年吓得不轻。 “别、别让他…” 话还没有说完,许丰年的胸口向上一挺,肩后的红线同时绷紧了。 半成品寿衣被那股力道扯向里面,线头从布缝里面钻出来,贴着皮肉爬向他的喉结。 柳寒生伸手想要拦截那红线,却被割开一道血口。 “沈在渊,快想办法,红线还在往里收!” 沈在渊已经赶了过来,将撬棺杠一横,杠头穿进了寿衣的领口,他托住许丰年的下颌,杠位则卡在车板与门柱之间。 “千万别拉扯收益,你只管托稳他的肩膀。” 门内又传来一次撞击。 包铁的木门朝外鼓出一块,铁皮接缝随即裂开,缝隙深处露出一片湿漉漉的黑皮。 许丰年身上的红线紧跟着勒向喉间,木杠向下弯曲,他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 “门里的尸身每撞一次,三件寿衣就会收紧一次!先撑开领口,不能让红线缝完最后一针。” 沈在渊转头寻找柳寒生。 “另外两名活人的领口也要撑开,先把他们的性命保下来。” 柳寒生瞥见车棚旁的柴堆,抓起一根木柴,顺着木纹劈下一刀。 柴木只裂开一半,他用靴底踩稳木柴,又补上一刀,发白的木片滚进枯草,宽窄正好能够塞进衣领。 年轻女子躺在门板上,红袖刚挨到木片,身体便拼命向后退缩。 “别、别碰我…疼、疼…” “想要活命,你就忍住这一下。” 柳寒生将木片推进她的领口,先隔开红线与皮肤,又拿布带绕过肩膀,将木片牢牢固定。 木片刚刚放稳,红线便甩了过来。 线头缠住木片边缘,绕了一圈又一圈,木头发出轻响,却始终碰不到女子的颈侧。 柳寒生随即赶到花白老者身旁。 老者胸口起伏得极浅,肩头红线已经陷进皮肉,黑红血水顺着领口往下淌。 柳寒生用手指撑开伤口,将另一片木片推入缝隙,动作只慢了片刻,红线便缠上他的指背。 “把手撤开!” 他抽回手掌,红线紧贴木片外侧掠过,带走指背上一层皮肉。 柳寒生咬紧后槽牙,双手抵住木片继续往里推。 “把领口给我撑开!” 木片终于卡进了领口,老者塌陷的胸口重新抬起,接着吐出一股浓重的药气。 收益并没有停止收缩,红线围着木片来回绞动,木头的表面很快就勒出了沟痕,好在它再难贴到活人的皮肉了。 沈在渊盯住那两块木片。 横在衣领里的木片凭空添出一块尺寸,这块尺寸不属于任何活人。 寿衣可以继续量身,也可以继续收线,可最后那道领口再也合不严实。 “守住两块木片,不能让红线重新贴回皮肉。” 沈在渊把许丰年交给张虎,随即转身走向卢家族老。 裴照夜早已拦在族老面前。 族老仍攥着那串钥匙,手腕抖个不停。 裴照夜反手抽出环首刀,刀背落在族老肩头。 族老吓得身子一歪,倒在地上,膝盖磕上青砖,钥匙也从掌中滑落,滚进散乱的纸钱里。 “门后到底关着什么东西?” 族老抬起脸,嘴唇张合几回,视线始终绕开那扇铁门。 “是、是少…少爷。” 裴照夜俯身捡起钥匙,将刀背抵到族老颈侧,封住他爬向铁门的去路。 “你是说,门后是卢家大少爷?” 族老避开铁门,只盯着地上的钥匙。 “对…是少爷,可门不能开,开了谁都活不了!” 裴照夜逐枚查看,铁门锁孔却与这些钥匙全不相合。 “真正的钥匙呢?” “在老爷手里,他不准旁人靠近…” 铁门向外鼓起,尸油越过门槛,沿着砖缝流向车棚。 裴照夜用刀鞘抵住族老肩头。 “门后的尸身,是否进过郑云娘的冥婚棺?” 族老抓起一片湿纸钱,在掌中揉烂。 “郑家的案子已经结了,你们还追着问什么?” 沈在渊压下杠头,将许丰年颈边的红线挡回去。 “郑云娘已经按民女身份下葬,那具男尸却没有进卢家祖坟。” “告诉我,你们为何又把他藏进这里?” 族老抬起头,“少爷、少爷不能下葬…” 裴照夜接过绳索,将他的双手捆到身后。 “死了多久了?” “半年…” 族老额头抵住青砖,再也不敢看铁门。 “郑云娘被送来时,棺里躺的就是少爷。” 那口红棺再次浮现在沈在渊脑中。 “郑家案发后,你们把尸身接了回来?” 铁门内传来指甲抓过木板的响声,替族老给出了答案。 裴照夜用刀鞘托起他的下巴。 “尸身已经交还卢家收殓,谁让你们重新藏进内院?” “是老爷!” “老爷说冥婚没成,少爷还缺一个能陪他留下的人。” 沈在渊扫过车棚中的三名活人。 “这些人也是陪葬的?” “头一回办的是冥婚,后来都叫换衣。” 族老把脸转向墙根,话也乱了。 “先生说少爷的身体和寿衣都留不住,只能借活人的身量来补。” “先量肩背和腰颈,等领口缝严,再把人送进去,少爷便能多留一阵。” 门后的男人再次贴近木板。 “周管事,我的新衣服呢?” 红线闻声收拢,撬棺杠在车板上压出一道裂缝。 张虎换过肩膀,顶住不断下沉的杠尾。 “沈先生,车板撑不了多久!” “给许丰年补一块厚木楔,别让活人的手顶着。” 柳寒生再次劈柴,不良人则连着草席将许丰年向外挪。 裴照夜继续盯着族老。 “尸体半年前便已断气,卢家为何拖这么久才报丧?” “冥婚是暗中办的,坊里没人知道少爷已经死了。” 族老朝灵堂看去,肩膀随即被刀鞘推了回来。 “周管事说寿衣铺出了事,官府迟早会找到这里。” “所以你们用染血的石头压住空棺,摸起来像是装着尸体?” 族老闭上嘴,算是认了。 “空棺入坟,外面的人便会以为少爷已经下葬,再没人来内院找他。” 冰窖中的旧衣、灵堂里的空棺和未完成的领口,终于接到了一处。 裴照夜将族老从尸油中提起。 “卢家假葬死者,却继续拿活人养尸,这便是你们口中的丧仪?” 族老盯着许丰年身上的寿衣。 “老爷只是想让少爷留下。” 沈在渊把木楔推进许丰年的领口,红线立刻改缠木头。 “许丰年有妻儿,另外两人也有家。” “卢家要留一个死人,凭什么用他们的命去填?” 铁门又挨了一撞,花白老者领口的木片裂开细缝。 柳寒生马上缠上布条,封住即将断开的木纹。 “木片撑不了太久,必须切断门后的牵引。” 裴照夜重新逼问族老。 “教卢家养尸的人是谁?” “他从偏门进出,脸上蒙布,从没留过姓名。” “人是从哪里请来的?” 族老迟疑片刻,才朝城西方向偏过脸。 “老爷派人去善堂请的,我不知道他是否属于归生堂。” 裴照夜没有让他借机岔开。 “卢家送进去多少活人?” 族老缩起肩膀,不肯回答。 “冰窖有旧衣,归生堂有注销页,你不开口,我们也能把人找回来。” 沈在渊挡开又一股红线,掌心被杠身震得发麻。 “姓名、尸格和亲眷都在,一个也抹不掉。” 族老听见尸格,身体向前倾去,胸前衣襟鼓出一块方正轮廓。 崔望川扶着车沿,指向那处凸起。 “他藏着一本册子。” “张虎,搜出来。” 张虎探手抓住册角,族老扭身护住胸口。 “不能拿,那是内院的交接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