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照夜抬起手中的环首刀,挡在族老面前。 “正好,交接给了谁,送进去什么,你一页页都说清楚!” 黑红色的尸油越过门槛,沿着砖缝淌向车棚里,几张新纸钱粘在油上,边角渐渐染透。 门后的男人又把脸贴近裂缝。 “周管事,我的新衣服呢?” … “周管事,我的新衣服呢?” 这声音在沈在渊听起来,充满了恐怖副本NPC的机械感。 那具尸身只剩下索要寿衣的动作,门外站着谁,它根本不在意。 许丰年刚缓过一口气,听见这句话,双腿便在门板上乱蹬。 接手杠尾的不良人用肩膀托住木杠,张虎则用膝盖按住许丰年的小腿。 “别乱动,领口还卡着红线呢!” “他摸过、摸过我…” 许丰年的舌头仍受松筋散影响,他抬不起手,只能用后脑撞门板,眼睛朝铁门裂缝偏去。 “里面黑…然后有手从领子里伸出来,摸我的脖子…” 柳寒生捏住他的下颌,免得他咬伤舌头。 “什么手,活人的还是死人的?” “凉的、是凉的手,指甲刮了我这里…” 许丰年偏过头,露出左耳下方几条发黑的细痕。 “它先摸肩、再摸腰、摸完脖子,就问…合不合身!” 说到这里,他喉间挤出一声干呕,药汁顺着嘴角流进草席。 “周贵说、说还差一针,等少爷亲手量完,我就能穿好了…” 沈在渊握杠的手向下沉了少许。 “你进过门?” 许丰年的视线在铁门与沈在渊之间来回晃动。 “只进去过半个身子。” “他们拿绳拴着我的脚,门里那东西摸完我,周贵就把我拖了出来…” “旁边还躺着人,对、躺着人!我听见有人喘气,也听见剪刀在耳边响!” 铁门后又响起相同的索要声,许丰年的肩膀随之向里缩去。 嵌在领口的木楔被红线勒出两道深沟,裂口已经沿着木纹向中间延伸。 沈在渊扶住杠身,手被震得发麻。 “先看册子吧…别逼他了。” 崔望川接过交接册,用袖口擦去封皮上的尸油。 封皮没有题名,纸页却被翻得起毛,前半本记着香烛米粮,后半本换成了红墨暗记。 火把移近以后,药布渗出的血与册页红墨挨在一处,颜色几乎混成了一片。 崔望川翻过几页,沙哑地念道。 “红布三匹、寿材五件、白麻一捆、旧衣两箱…” 族老贴着车轮坐下,嘴上还在硬撑。 “府里办丧,采买这些东西有什么稀奇?” 崔望川没有回答,而是从两页纸之间捻出一块剪下来的衣领布角。 布角背面留着半枚坊印,针脚旁边还按着一枚红色指印。 “寻常采买,为何每次都夹着活人的衣领?” 族老伸手便要抢,裴照夜的刀鞘先一步压住他的手腕。 崔望川继续翻页,很快又找出几块带姓名残墨的布角。 每块布角后方都画着红布暗记,有人被替尸送走以后,旁边还会补上一枚棺钉拓痕。 “红布不是布,是被送进内院的活人…” 崔望川点住后方拓痕。 “寿材也不是棺材,是拿来顶替他们身份的尸体!” 裴照夜将交接册转向族老。 “这些衣领和指印,也都是卢家办丧采买来的?” 族老把脸扭向一边。 “我只管内院祭品,不管外面的车!” “那你便听清楚…” 崔望川往后连翻数页,红布暗记与棺钉拓痕始终成对出现。 只有七块衣领布角后面空着,没有替尸,也没有归生堂施棺时留下的押记。 册尾另有周贵写下的红墨合数,三十六人进院,二十九具寿材送出,恰好缺了七人。 “有七个人进了内院,却没有尸体替换,也没有施棺记录。” 年轻女子缩在门板上,目光始终避不开自己的红袖,花白老者想抬头,颈边木片却被红线绞得轻响。 裴照夜将族老提起来,让他看清三件半成品寿衣。 “车棚里三个,加上这七个,活人都去哪了?” 族老张嘴喘了几回。 “少爷留不住那么多,有的衣裳不合身,先生便叫人送回冰窖。” “送回去的是人,还是尸体?” 族老没有回答。 秦三更抱着三弦琴鼓向廊柱退去,后腰刚碰到柱身,琴鼓里面便传出轻响。 他没有拨弦,蒙在琴鼓上的旧皮却跟着门后嗓音,一下一下向外鼓起。 “周管事,我的新衣服呢?” 最细的琴弦自行震动,擦过秦三更手指,割出一道暗红色的血痕。 秦三更看了一眼伤口,随即用拨片按住琴弦,第一记乱音撞向铁门,门缝里的尸油随之荡开细纹。 “铮铮铮~!” “上量肩~…下量腰!” 第二句尚未接稳,秦三更颈间旧伤已经裂开,眼看着脑袋就快不牢固了。 他仍没有停手,拨片压着乱颤的琴弦,又挤出半句。 “领口留针~…莫缝牢~!” 唱腔断在这里,尸油中却浮出几道暗红线影。 线影从门缝钻出,绕过门环,又朝铁门里面折了回去。 “别再唱了…你脑袋不要了啊…” 沈在渊提起防风灯,贴近裂开的铁皮接缝。 火光穿过窄缝,照见湿黑的皮肉,也照出一束埋在皮下的红线,红线从尸身后颈穿入,沿肩胛分向两侧,最后又从肋下折回胸口。 这套走线不碰腰身,也不量手脚,所有收力都锁在脖颈与胸腔。 冰窖织机上的红线沿衣料行走,靠竹骨和木梭量取活人的肩背腰身,门内这些红线却缝进尸肉,每逢尸身撞门,外面三件寿衣的领口便会被拖紧。 许丰年领口里的木楔响了一声,裂口又向中间延伸一截。 沈在渊立即抽出部分杠身,将杠头抵进铁门下沿,钩住门缝中一根绷紧的红线。 定盘之感沿着牵引回传,几股收力穿过门板,全都汇向尸身的后颈与胸口。 那具尸身每抬一次手,后颈的线结便会收拢,门外的寿衣也会随之缩紧。 冰窖织机与这里没有共用主轴。 “冰窖那套先取肩背与腰身,这里再取领围与胸口。” 沈在渊收回杠头,手心沾上一层腥滑尸油。 “那具尸体本身,就是第二架量衣机。” 裴照夜揪住族老衣领,把人拖到铁门裂缝前。 湿黑手指从缝中探出,指甲险些刮到族老的脸。 “谁把第二套红线缝进卢家大少爷的尸体?” 族老拼命缩起脖子,喉间只剩发堵的气音。 “是、是善堂来的先生…” “他送来一本抄册,让周贵照着上面的针路缝。” 裴照夜又把人向前送了少许。 “哪座善堂,先生叫什么?” “我不知道姓名,他不许人点灯看脸。” 族老盯着门缝中的手,话越说越快。 “我也没见过那本册子,周贵从不让旁人碰。” 崔望川翻到封皮夹层,用炭笔挑开粘连的纸边。 一张折成方块的人形纸页掉了出来,正反两面布满针孔,肩颈和胸口全被红点贯穿。 裴照夜把纸页按到族老眼前。 “这便是你没见过的抄册?” 族老嘴唇动了几回,再也遮掩不住。 “周贵先拿死鸡练手,后来才把线缝进少爷身上。” 门内抓挠声越过腰高,沿着木板不断向上。 包铁木门中间的接缝被指甲掀开,铁皮向外翻卷,露出尸身半张涂满药膏的脸。 它的眼皮被红线缝住,嘴仍在开合。 “周管事,我的新衣服呢?” 许丰年身上的红线趁机收拢,撬棺杠压进车板,木头从中间裂开。 托着杠尾的不良人脚下滑开,张虎立刻抢回位置,用肩膀顶住不断下沉的杠身。 “沈先生,车板要断了!” 沈在渊抓起柴堆边的厚木楔,对准许丰年的领口砸了进去。 红线立即缠上多出来的木头,线结越收越乱。 许丰年的喉结终于露出一段空隙,第一口气还没吸足,铁门里的尸身已经抬起双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