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窖深处没有再传出声音。 裴照夜留下两名不良人封守现场,其余人押着卢家老爷和族老返回义庄。 因着宋四海是个不知疲倦的活尸,先前已经被裴照夜安排扛着棺杠带人先行一步了。 押送队伍走出卢家别院时,天色还没亮,更夫的梆子声已经转进远处的街巷了。 卢家老爷和族老被押在队伍的最前面,双臂都被反绑着。 沈在渊在队伍中间,左手被柳寒生裹上了,右手按住内袋里的断尺,怀里还揣着像小暖炉一样的皮蛋。 秦三更抱着三弦琴鼓跟在后面,颈骨刚被柳寒生固定,脑袋仍朝一侧歪着,不太稳当的样子。 走进窄巷后,秦三更看了看沈在渊放断尺的位置,然后拨了拨怀里的琴鼓。 琴弦只动了半下,他的脑袋便从夹板间滑落,落在青砖上滚了半圈。 无头的身体还往前走了两步,直到沈在渊抓住它的肩膀,才停下来。 秦三更的脑袋停在柳寒生脚边,眼珠先转向自己的身体。 “掉、了…” 柳寒生弯腰托住秦三更的脑袋,照着断颈重新放了回去,这才打开药箱,把两块夹板按在颈骨两侧。 “你若还想让脑袋留在肩上,现在就闭嘴。” 秦三更的嘴刚合上,柳寒生便用布带绕过夹板,将松开的颈骨重新固定。 “轻、点…” “你还会疼吗?” “会、掉…” 柳寒生收紧最后一道布带,又检查一遍裂开的旧伤。 “你这个伤口长不上,不要做激烈的动作,今夜再拨琴弦,我就先把你的琴鼓封起来。” “别、封…” 沈在渊按住腰侧,发现秦三更又在瞄他放断尺的位置。 “你想拨弦,是因为我带的这把断尺?” 秦三更转动脖子,夹板立刻发出轻响,他只好把脸重新摆正。 “尺、在、响…” “在响什么?” “旧、调…” 柳寒生把药箱盖上,顺手在秦三更面前晃了晃银针。 “再动一下,我让你连旧调也听不见。” 琴弦随即贴回琴框,秦三更抱紧琴鼓,没有再碰它。 沈在渊拍了拍他的肩膀。 “欺软怕硬,柳大夫一拿针,你比活人还听话。” “我、怕…” “你一个死人怕什么?” “脑、袋、会、掉…” 沈在渊没能接上这句话,只得绕过秦三更,追上前面的崔望川。 崔望川从封皮夹层抽出那张折成人形的纸页。 “别顾着笑秦三更了,看看这个。” 他把纸页展开,正面的人形露出肩颈与胸口,细小针孔沿着炭线一路向下。 “冰窖织布机留下的线先走肩背,再落腰身,发力靠木梭与竹齿。” 崔望川翻过纸页,露出从后颈穿向左腰的另一套针孔。 “这里取领围与胸口,针孔更深,收线方向也变了,你能不能看出是谁留下的?” 沈在渊没有拆开左掌的麻布,只把右手放到纸边。 “先说好,我现在碰到带死人气的衣物,手指不一定肯听我的。” “这是纸。” “纸上也扎过给死人量身的针,谁知道它认不认。” 裴照夜走到旁边,用刀鞘托稳纸页。 “那你只查针路,若控制不住,立刻收手。” 沈在渊用手指摸上一个针孔,量衣手感立刻沿着纸面追向人形肩颈。 纸上的针路在脑中逐段接起,指尖也跟着移动,才走过胸口便开始寻找下一处落针点。 他用撬棺杠卡住手腕,把右手从纸页上带了下来,食指离开纸面后仍旧动了几下,才慢慢收回掌中。 柳寒生的目光一直落在他仍旧乱动的食指上。 “纸也能引你的手?” “能引,力道比那些旧衣弱,沾过死人身量的东西现在都得防着。” 崔望川按住纸页。 “针路看清了吗?” “冰窖里的寿衣匠靠手腕带线,收针时会向外放出一小段余量。” 沈在渊用杠头点了点纸页背面。 “这上面的落针者习惯用食指根部顶针,手腕发力时避开了前端,收线才会往掌心里面带。” 裴照夜看向被押在前方的族老。 “他交代过,蒙面先生的右手食指少了半截。” “对得上。” “能确认是同一个人吗?” “只能确认针法与残指相合,不能靠几个针孔就给他定罪。” 沈在渊看向纸面上深浅不同的孔洞。 “还有一件事,在这张纸上落针的人,与冰窖里的寿衣匠不是一路手法。” 崔望川把纸页沿原折痕收回,裴照夜指了指崔望川。 “原件归你保管,回去立刻录入证物册,谁也不能再徒手碰它。” 卢家老爷一路都低着头,听到这里,却把押绳扯得绷直,回头冲众人喊了起来。 “你们懂什么,先生答应过我,他能让犬子回来!” 裴照夜抬起刀鞘,抵在他的膝弯处。 “他让你守着一具烂了半年的尸体,你还在这执迷不悟上了!” 卢家老爷脚下发软。 “先生答应过…他答应过我…” “你儿子有没有回来,自己看不到吗?那发黑发臭的尸体,你觉得还能活?” 卢家老爷看了看秦三更,然后低下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队伍转过长街时,城南义庄的门楼已经出现在前方,门边还留着一盏灯。 宋四海拄着棺杠站在灯下,看见沈在渊,他先扫过押送队伍,随后把视线停在卢家老爷身上。 “回来了。” 宋四海握住棺杠,将杠头从地上提了起来。 “守门。” 沈在渊在门外停了一会儿,才朝他摆手。 “辛苦了,继续守门吧。” 宋四海侧身让开,棺杠离地时带起几块碎砖,门前随即空出一条路。 沈在渊刚跨过门槛,内袋中的断尺便乱撞起来,可挣扎的方向始终正对后院的老槐树。 皮蛋从他怀里钻了出来,落地后没有乱跑,只贴着墙根一直闻。 柳寒生抱着药箱跟进来,见沈在渊要往后院走,立刻拦住他的。 “左掌刚包好,右手又不听使唤,你还准备碰什么?” “我不碰,让皮蛋刨。” 皮蛋已经钻到老槐树下,两只前爪轮流拨土,黑狗模式再次上线。 埋在根边的灰白麻线很快就被它刨的露了出来,线头牵着一块碎布,皮蛋咬住边角,把它从湿土里拖到石板上。 沈在渊朝柳寒生伸出右手。 “木夹借我。” 柳寒生从药箱里取出夹药材用的木夹,递过去时仍旧没有松手。 “小心你的手。” “知道了,柳大夫…” 他夹起碎布,抖落上面的泥土,布面随即露出炭灰写成的归字。 归字下方画着几道歪斜墙线,其中一处缺口用灰白麻线缝过,收尾针脚全部反向。 沈在渊摸出老祁头留下的旧信,把碎布摆在旁边。 “这个反针收尾,是老祁头留的记号。” 崔望川把信与碎布并在一处,视线沿着两处缺口来回移动。 “旧信上的第三处缺口,与这张图正好合上。” “在什么地方?” “城东有一片火烧废宅,武德年间遭过火,墙面只剩这样的缺口。” 裴照夜扫过布上的归字,朝崔望川伸出手。 “先拿文书说话。” 崔望川取出七名失踪者的户册抄页,又将施棺册中被撕下的纸页铺开。 “七个人的销籍日期全在同一旬,施棺记录也落在这一旬。” 沈在渊用木夹翻过碎布。 “所以他们离开卢家以后,还被送去了城东废宅?” “这就是老祁头留下的第三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