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照夜把碎布,旧信与七人的户册抄页分开封好。 “张虎,你带两个人去城东废宅,先把外墙守住,没看清里面的路,谁都不准进去。” 张虎接过老祁头留下的图,又问。 “里面若有人求救呢?” “先回报,别让救人的再搭进去。” 裴照夜按住最后一道封泥,转身看向卢家老爷。 “剩下的人跟我送犯人入牢,天亮以后,再查那座废宅。” 天边透出灰白时,卢家老爷与族老已经被押到长安县牢门前。 钱鬼头的供词、卢家的交接册、密室书信、还有七件旧衣,全都按了封记。 裴照夜把收押文书交给牢吏,指着末尾几行道。 “略卖良人、伪造丧报、私囚活人、毁尸换棺,证人与证物都已列明。” 牢吏逐页验过印记,问道,“两名人犯怎么关?” “分牢,禁探视,吃食与水先验过,夜里加一轮巡看。” 卢家老爷走过牢门时还想回头,铁链一扯,他半边身子撞上了门框。 “先生答应过我,他答应过,犬子还能回来…” 那句话跟着他往牢里去了。 牢门正要关闭,街角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县尉带着两名亲信赶到牢前,马还没站稳,他已经翻身落地。 他先看卢家老爷,又抬手拦住狱卒,“雍州府催问城西大案,人犯暂时不能收监。” 裴照夜把收押文书按在门闩上,“调人的公文给我。” 县尉从袖中抽出一张官牒,只露出纸尾的红印。 “府中催问的急牒在此,提人另有口令,移交文书随后送到。” 裴照夜没去碰那张纸,“催问案情与移交人犯是两回事,把正文摊开。” “裴照夜,你还要查验本官?” “你要从县牢提走主犯,我便要查接收官员,押解去处,还有州府落印。” 县尉把官牒往袖中收了半截,“案情紧急,难道州府的口令还不够?” 裴照夜取出县令手谕,递给牢吏。 “主犯先入县牢,这是县令明发的手谕,谁要提人,让他拿正式移交文书来换。” 县尉不肯让开,“耽误了州府问案,这份罪责算谁的?” “你若真奉了州府之命,便把官牒交给崔望川查验。” 沈在渊站在台阶下,看见那张纸折得齐整,印泥还泛着湿亮,纸边连半点尘土都没有。 “县尉大人赶了这么远的路,官袍全是泥,官牒倒护得比脸还干净。” 县尉扭头看他,“这里有你说话的地方?” “本来没有,可卢家人才出别院,你便赶到牢门了,我实在想问问,是谁替你报的信。” 皮蛋从沈在渊怀里探出脑袋,盯着县尉袖口闻了闻,随即把脸转开。 崔望川伸出手。 “雍州府官牒用什么纸,正文押印落在哪一行,我都能验。” 县尉把官牒彻底收回袖中。 “本官只是例行过问,既然你们有县令手谕,先按县署规矩办。” “等等,”裴照夜转向崔望川。 “记入案后文书,今日天明前,县尉持不明官牒到县牢索取卢家主犯,拒绝出示正文。” 县尉抓着缰绳的手往回收了收。 “你要把本官也写进案卷?” “你来过,索过人,当然要写!” 两名亲信已经牵来马,县尉踩上马镫,回头扔下一句。 “别把人审死了,到时你们谁都交代不了。” 裴照夜等马蹄声转过街口,才对身旁的不良人说道。 “跟上他,只记去处,不要惊动。” 那名不良人点头追了出去,牢吏这才推动铁门。 门闩落进槽内,卢家老爷反复念叨的那句话,也被关在了砖墙后面。 沈在渊看着街角问道。 “卢家人才押出来,他便赶到了,消息是长腿了啊?” “消息不会长腿,替人送消息的会。” 裴照夜收起县令手谕。 “张虎已经去了城东,你先回义庄换药,别让手伤拖住后面的事。” 回到义庄后,沈在渊没有进停尸房,先把自己关进了小屋。 桌上放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外袍,是他平日收尸时穿的旧衣。 衣上没有尸油,也没有红线,只剩皂角,烟火与槐树灰混在一起的味道。 沈在渊把一圈麻绳套在右腕上,另一头绕过桌腿,又把皮蛋放到衣领旁。 “你别按我的手,我手上有伤,若是我收不回来,你就把衣服拖走。” 皮蛋甩了甩尾巴,蹲在砚台边,没有搭理他。 “那我可当你听懂了啊,出了事别装狗…” 沈在渊捏住衣领,量衣手感立刻顺着指尖钻了进去。 肩宽先浮出来,随后是臂长,腰身与领围,连右边袖口磨薄的位置都跟着清楚起来。 他松开布料,食指却没有停,仍贴着桌面往衣领处追。 “已经松手了,还要找针脚?” 指尖将要重新碰到布面时,皮蛋一口咬住衣领,把整件外袍拖到了桌角。 沈在渊的右手跟着扑了个空,他用撬棺杠挑回衣袖。 “我要再来一次,这回你别动,我自己试着断。” 皮带坐在衣领上,屁股正好压住他准备触碰的位置。 沈在渊伸手把它扒拉开。 “你先起开,需要你时你再过来。” 皮蛋抱住他的手腕,后脚连蹬几下,把他踹得往后退了半步。 门口传来药箱落地的声音,柳寒生倚着门框。 “左手刚包好,右手又不老实,你对自己倒是一点都不客气,真不怕手废了是吧。” “我想多试试,练练手。” 柳寒生走到桌边,捏住沈在渊的右手食指,来回按过两处关节。 “还酸吗?” “酸…手指头肚发木。” “那便还不行。” 柳寒生拆开他左掌的布条,黑红灰烬已经被药酒洗去,裂口边缘却又渗出了血。 “你再试几回,这只手还没废,另一只先废了。” 沈在渊看着伤口,嘴上仍不肯认。 “可我总得先练习好了,不然到了废宅,碰上一块死人衣角,我连收手都不会。” “可以练习,但要有人看着,外力怎么断,多久能缓过来,都要先试明白。” 柳寒生换上干净布条,又把药碗推到他面前。 “先喝,喝完再说。” 门外传来夹板轻碰的声音,秦三更抱着琴鼓挪了进来。 紧接着,院门便被人从外面推开,张虎快步穿过前院。 裴照夜从廊下迎过去。 “这么快就回来了?城东可有什么发现?” “老祁头图上的缺口找到了,就在废宅后墙,墙面昨夜重新补过,灰还没干。” “后墙里面还有一层夹墙,我们只撬掉最外面那块浮砖。” 张虎把灰白麻线放到石桌上。 “墙缝里卡着这个,收尾用的是反针。” 沈在渊放下药碗,“还有别的发现吗?” “墙上有褐色药水,右掌在上面按过,食指前端缺了半截。” 裴照夜伸手拿起刀,却没有立刻出门。 “可有听到里面有什么动静?” 张虎点点头。 “我在外面喊了一声,问里面有没有活人。” “墙里有人敲墙回应了。” “敲完以后没多久…墙缝里就流出了血…” 裴照夜抽出县令手谕,转身点人。 “准备出发!” 宋四海已经从门楼下提起棺杠,杠头转向城东。 “接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