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照夜将交接册拍上桌案。 县令低头翻过供词,手指在那七个名字上停了片刻,又去看废宅暗室里取出的户籍残纸。 “卢家私囚活人,借丧事转运尸身,又以假棺掩饰活籍注销,供词、证物和原件都在案。” 崔望川把人形纸页展开,针孔从肩颈一路排到胸口,旁边压着那块绣有灰黑莲花的碎布。 “周贵,钱鬼头与卢家族老的供词能互相印证,废宅暗室里的施棺印,也能接上归生堂的运棺路线。” 县令翻到卢家老爷的画押供词,纸上的指印按得发虚,边缘还拖出一道长长的红痕。 “他认了?” “认了养尸与换棺,也认了卢家出钱收来三十六名活人。” 裴照夜把另一份供词推过去,纸页末尾记着卢家老爷在牢中的原话。 县令看完以后,提笔蘸墨。 “七人去向尚未查明,蒙面先生也未归案,这两条另立追查文书。” 裴照夜将县尉索取人犯的记录压到案卷最上方。 “卢家案先定,县尉干预一事也要入卷,往后有人想从中间掐断这条线,案卷里得留着他的手印。” 县令看了他片刻,才在定案文书上落笔。 “卢家老爷与同案人犯,依现有罪证先行定案,死刑文书上呈复核。” 笔锋落下,县令签了姓名,又取官印压在文书末尾。 “县尉暂不得接触本案,州府若要提人,需得先送正式移交文书,他若再进县牢,直接拿下他的随从。” 裴照夜接过文书,沿袋口压下封泥,这才收进怀里。 … 县牢深处终日不见阳光。 卢家老爷缩在墙角,手里举着一根从席下抽出的稻草。 “衣裳快做好了,等穿上新衣,我的儿就回来了…” 牢吏将饭碗推过栅栏,卢家老爷抬起头,目光越过牢吏,盯住空荡荡的甬道。 “你听见了吗,我儿他在叫爹呢!” 甬道里只有水珠落地,一滴接着一滴,声响从牢房深处绕回来。 “先生说过,最后一针落下,他就能回来…就回来了…” 隔壁牢里的族老把脸埋进草席,肩膀缩得越来越紧。 牢吏端起没动过的饭碗,退到门边时,将稻草一把夺走,交给外面的值夜人,又把这件事记在换牢物件的木牌上。 关门时,卢家老爷双手做着虚抱孩子的动作,轻轻摇晃着,嘴里反复哼着小调。 … 县署文房内,崔望川把供词按人物分开,每份都缀上取证地点与证人姓名。 交接册单独封存,人形纸页另装一袋,废宅暗室里的纸灰,棺钉与施棺布签各留封记。 他写到蒙面先生时,炭笔迟迟没有落下。 瘦高,右肩低斜,右手食指缺去半截,常年用针,食指根部留有硬茧。 这几项特征来自衣物残痕与族老供述,不能直接写进公开海捕文书。 崔望川另取一张纸,把特征逐项誊清,末尾加了一行暗查提醒。 此人熟悉寿衣针路,也懂县署销籍与归生堂施棺流程,遇见后不得独自近身。 他吹去纸面炭灰,将暗档折好,压进只有裴照夜与县令能开的木匣。 等最后一道封条贴稳,外头的日头已经偏过屋檐。 忙了这么多天,众人都累的不行,各回各家休息去了。 次日,义庄院子里,柳寒生正坐在药炉旁扇火。 难得清闲,柳寒生却还要来沈在渊熬药。 沈在渊知道柳寒生是个老妈子性格,就任由他了,反正吃上官俸之后,柳寒生就不怎么在意他的小破医馆了,开医馆哪有办诡案有意思啊… 院子中央的石桌上此刻正摊着一件粗布外袍,肩头留着几块缝补过的旧布。 沈在渊今天的打算就是用自己的旧衣服控制量衣手感的副作用。 柳寒生面前的药炉咕嘟咕嘟的冒着泡,他板着脸说。 “你若把新包的布条再弄出血,我就把你两只手都绑到背后去。” 沈在渊把右腕套进麻绳,绳尾绕过石桌腿,最后留在皮蛋爪边。 “今日我只试自己的旧衣,先系麻绳,再让皮蛋守着,衣上没有红线,风险应该低些。” 柳寒生掀开药罐盖,热气扑了他满脸,他侧开头咳了两声。 “肩膀到现在还酸吗?” “抬得起来,能吃饭,能拿杠,不耽误干活儿。” “我问你酸不酸。” 沈在渊活动了一下右肩,嘴硬的话在舌尖转过一圈,还是咽了回去。 “酸。” 皮蛋蹲在桌角,尾巴围住前爪,黄澄澄的眼睛一直盯着那根右手食指。 这件衣服属于他自己,浮出的也不只是身量。 三年来抬尸,弯腰,侧身进棺留下的旧习惯,一起顺着针脚回到肩背,右肩向前探,腰身逐渐下沉。 秦三更此刻正靠在廊柱旁,琴鼓横在膝上,宋四海则扛着棺杠站在门楼下。 他们的视线都盯在沈在渊的手上。 “停!”他命令自己的手,可那根食指仍向前挤,控制不住。 “还不叫皮蛋拖衣服?” 柳寒生端着药碗站在几步外。 “再等等,我能停…” 话刚出口,食指已经越过领口,转而去找藏在内襟里的最后一道缝线。 皮蛋前爪踩住麻绳,身子伏低,时刻准备着。 沈在渊咬住后槽牙,右手仍往衣襟深处钻,手背上绷起的筋一根根浮出来。 “皮蛋,拖!” 黑影从桌角扑下,一口咬住沈在渊的袖口,四只爪子抵着石桌向后蹬。 “我让你拖衣服啊,你拖我干什么!” 旧衣被皮蛋的后爪踢歪,沈在渊的右手也被扯离领口,别管拖什么了,给你拖离开了不就得了,皮蛋白了沈在渊一眼。 量衣的感知当即断开,挤在脑中的身量也随之散去。 沈在渊靠回石凳,先看了看右手,又去看挂在袖口上的皮蛋。 “行了行了,怎么现在还学会白愣人了呢…” 皮蛋没不满意的冲着他哈了几声。 柳寒生把药碗递到他嘴边。 “练习主动停手,最后还是靠猫救命,这便是你练出来的本事?” 沈在渊接过药碗,一口喝下去,苦得舌根发木。 “普通旧衣也会触发,带死人气息的反应大概更重,样本还少,暂时还是不行。” 柳寒生拿走空碗,冷笑了一声。 “你这该不会真的是什么邪祟上身了吧…” “我跟你解释不清楚,但你这么理解倒是也行。” 沈在渊揉着发酸的食指,视线却避开了柳寒生。 院门处传来棺杠擦过青砖的轻响。 宋四海转过头,视线先落在沈在渊发抖的手上,又看向咬着袖口不放的皮蛋。 秦三更拨了一下琴弦,旧弦发出沙哑的短音。 “死身,也护门~” 他看向皮蛋,又补了一句。 “猫儿,会拽人~!” “铮铮铮~!” 沈在渊刚想取笑秦三更今日唱得太酸,门外便滚来沉重的车轱辘声。 两名坊卒推着板车停在义庄门口,车上盖着破草席,草席下面并排鼓起两个人形。 走在前面的坊卒抹了把汗,递来两块接尸牌。 “城南义庄收尸吗?” 草席边缘滴下一滴水,落在门前干燥的青砖上。 皮蛋从沈在渊肩上跳下,靠近板车闻了闻,立刻冲着草席下面低低叫了一声。 沈在渊没有接牌,先看草席下露出的两双鞋。 一双鞋尖朝左,一双鞋尖朝右,鞋带却被同一根黑线缝在了一处。 他把防风灯递给柳寒生。 “先别抬进停尸房,查清他们身上缝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