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魁在门外头,人不敢进来,脑袋却一直往里探。 “差爷,这东西揭了以后,底下还能认得出是谁吗?” “死者本就不该顶着别人的脸入棺。” 柳寒生把薄刃小刀搁进药酒里涮了涮,刀尖贴着耳后的缝线往下探。 他头都没抬,用木夹子夹住了耳根下方的皮面。 刀锋顺着缝线慢慢走,绕过下颌骨,从另一侧耳后收了回来。 整张面皮揭起来的时候,闷在夹层里的药水沿着尸体颈侧淌下去,一道一道落进木盘。 好家伙,这技术也是绝了… 这皮面薄、韧性也好,眉毛是完好的,就连旧疤痕都没走形,鼻梁旁边那颗小痣都清清楚楚。 柳寒生把面皮铺到盘子里,停尸板上露出来的那张真脸。 那张脸…怎么说呢? 跟李大牛可以说是没有半点相似… 防腐药水把皮肉泡得都发暗了,脸上的鼻梁偏短,左颧骨凸起老高,眼角还留着一块旧烫伤的疤痕。 陈魁就看了一眼,整个人就背过身去,倚着墙角,全吐了出来… “我不认识他,真的没见过…呕…” 张虎递过去一碗水。 “你看仔细了再说,别到了县署又改口的。” “我是真不认识啊…这张脸、这张脸完全不认识…” 陈魁接过水漱了口,两只手还在发抖。 裴照夜把两块接尸牌并排搁到窗台底下。 “一具溺水,一具缢死,挂的全是李大牛的名字。” “真正的李大牛几日前才出了狱,随后便冒出两具长着同一张脸的尸体。” 崔望川把保释文书翻到正面。 “他要是只想装成溺水身亡,备一具尸体就够了。” “另一具是留着兜底的。” 裴照夜手指点向缢死尸那边。 “这具死得早,穿的是自己的旧衣裳,脸也照着李大牛做了一张。” “万一溺水那个没被人捞上来,空屋里的缢死尸一样能替他把活籍销掉。” 沈在渊盯着两具尸体。 “这具溺水尸身上穿的是照活人身量裁出来的新衣,尸体也是特意挑选过的,骨架什么的跟李大牛都非常接近。” “所以这一具,才是他们准备拿来给熟人验看的正身。” 他又指指另一具尸体。 “缢死这个做得可以说是很赶了,只顾着脸像不像了,衣服和骨头都来不及整。” 裴照夜点了点左边的接尸牌。 “真正的李大牛人已经不在兴道坊了,外面只会晓得他溺水死了。” “就算有人起疑,空屋里还搁着第二具尸体可以替他搅浑水。” 崔望川翻卷宗的手停在了一张拘押文书上。 “看这里…” “李大牛是因为倒卖军需铁器下的狱,县牢原该等军器监的人来核问,他偏偏在核问之前被具保放了出去。” 裴照夜把文书接过来,目光落在军需两个字上头。 “他活着,能供出买卖铁器的上家,他死了,后头那条线就彻底断了…” 沈在渊拿木夹翻着那张面皮。 只见那脸皮裁得严丝合缝,内侧的软皮按着面骨高低叠了好几层,连鼻翼都留出了换气的余量。 做这张脸的人懂皮革,也很懂人身上的骨相。 “寻常皮匠可做不了这个活。” 他嘀咕着。 “至少,他非常清楚活皮跟死皮泡过药以后收缩多少,然后还能照着另一副面骨改尺寸。” 柳寒生端起木盘,挪到灯底下,凑近面皮嗅了几遍。 “这尸水把药味冲得淡了…但是底下还是能闻出来一股甜沉沉的香气…” 他的手伸向药包,又缩回来,低头再闻了一遍。 “嗯…龙脑掺着安息香,还有一味,是从西域来的防腐料。” “长安能常年囤这味药的铺子不多,都挤在城西药行那一片…” 裴照夜当即转向张虎。 “带人去那几家药铺查。” “近来买过防腐香料的人全捋一遍,票据和药包连同伙计的口供一并带回来。” 张虎提了刀就往外走,过院口的时候被沈在渊喊住了。 “别光问买药的人…” “还得问问有没有药材是先送到善堂,再由善堂那头分出去的。” 张虎回过身应了一声,领着两个不良人快步出了院子。 崔望川这边已经把卷宗铺满了半张石桌。 李大牛出狱时的具保契书夹在当中,纸角上留着县牢按验后的墨记。 “陈魁只管证明李大牛有营生可做,交保钱的人不是他。” “真正写在担保栏里的名字叫赵德。” 沈在渊凑到桌边来。 “什么营生的?” “布商。” 崔望川从户册里抽出一张发黄的旧页。 “名下挂了一间铺子,位置在延寿坊西边,税契倒是好多年没动过了。” 裴照夜看完地址,招来一个跑惯了那片坊里的不良人。 那个不良人盯着地址看了半天,脸色慢慢变了。 “这地方、这地方没有布铺啊,早年一场火烧完就剩了块荒地…” “户房怎么年年还验得过去?” 崔望川没有接这话茬,又从文书箱子底下翻出好几份旧契。 赵德这个名字隔三差五就会冒出来一回。 替逃户作保、替无籍流民出具结书、还替几个本该押解去外县的犯人交过保钱。 经他手保出去的人,后来不是病死就是失踪了,要么跟着施棺队伍出了长安。 不对劲,大大滴不对劲… 沈在渊看着摊开的那些契书,脑子转的飞快。 纸张年份各不相同,书吏的笔迹换了好几拨,担保人的印押却始终是一个模子。 “一个布商,十来年不做买卖,倒专替陌生人送出县牢。” 崔望川把炭笔横在赵德的名字底下。 院子里皮蛋追着一片被风卷起来的纸角跑了两步,跑到一半又收住脚,回过头盯着停尸房那扇门。 “户籍是真的,住处是假的。” 崔望川的声音把几个人的视线拉回了石桌上。 “这个人搞不好早就死了,只剩一个名字还在替活人办事。” 沈在渊拣起最早的一份契书,把纸边挪到灯火跟前。 印押边缘带着半个模糊的花纹,形状小得很,容易被墨迹压住。 又换了几份,每一份在同样的位置都留着半朵灰黑莲花。 “你们看这儿。” 崔望川拿来那块放大字迹用的水晶片,压到印押上方。 半朵莲花的花瓣从墨痕底下浮出来,针尖大小的缺口,一律朝着右侧。 裴照夜把旧冰窖里取出来的施棺布签摆到旁边。 两道莲纹搁在一起,连缺口的位置都能严丝合缝地扣上。 “归生堂外围执事的私印。” 陈魁蹲在院门口没站起来,听到归生堂三个字,嘴唇咬出一道惨白的印子。 “善堂还管替犯人担保的?” “善堂用不着亲自出面。” 裴照夜把契书压回桌面上。 “他们养着一个干净的担保人身份,谁要从县牢里消失,就借赵德的名字走一趟。” 崔望川将李大牛那几份文书挨个排开。 先是赵德具保,再是李大牛出狱,然后两具同面尸体出现。 尸体一旦被人认领,户房那边顺手就能把李大牛改进死籍。 活人拿着提前备好的路引出城去了,死人替他顶着名字躺进棺材里。 沈在渊望向停尸房的方向。 三年里从他手上抬进义庄的尸体,有多少是从这条路上送过来的? 这个东西…想的越深,就越可怕… “归生堂收来的尸体能换脸,施棺车还能把活人送出城。” “县署里头要是再有人替他们盖一枚注销印,整条路就全接上了。” 院子外面传进来一记梆子声。 当第二记紧跟着落下来时,众人都有些惊讶,这间隔比平日打更短了不少… 皮蛋突然从停尸板上站了起来,两只耳朵齐刷刷转向院门。 又记紧随而来后,长街上的叫卖声一下子全没了。 梆子还在敲。 门楼上的纸灯突然无风自灭。 黑暗里头,一个更夫拖长了嗓子喊。 “五更天了,活人避路,死人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