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无晓…”裴照夜皱着眉思忖。 这更鼓声蹊跷,却容不得众人细想,首要的事情还是查那个赵德。 “查!” 裴照夜抓起环首刀,“这个赵德,必须查,而且还得快!” 崔望川忙将桌上的契书都整理好,塞进证物袋。 “这个赵德,户籍上登记的住处在延寿坊西边,离这里倒是不远,如若人还在,我们半柱香就能将他拿下。” 裴照夜抬手点上几个不良人。 “张虎,你点几个人,随我一起去延寿坊,剩下的人还是老规矩,守好义庄和去外面守街。” “是。” 张虎提着佩刀转身去点人,沈在渊靠在门边上,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这时候脑子又转不过来。 算了,先去看看到底怎么个事儿吧。 裴照夜又吩咐道。 “柳寒生,你在这里看着陈魁和尸体,我派人跟你一起。” 都安排好之后,一行人直奔延寿坊。 今天不知道皮蛋怎么了,一直在沈在渊的怀里躁动不安的,几次都要从怀里窜出来。 到了延寿坊赵德所住的宅院外,一名不良人上去拍门。 “县署查户,开门!” 院里没人应声。 张虎随即退开两步,一脚踹在门闩处。 木门连着半边门框倒进院里,积灰从门梁上落下来。 众人入内。 床、柜、桌椅一样不少,屋里却没有被褥,没有米粮,甚至都没有一件能穿的衣服。 灶房的铁锅倒扣着,锅底干裂到发白。 水缸看着满满当当,木瓢碰到水面,发出一声闷响。 水面下面压着一块刷黑的木板。 “连水都是假的?” 张虎骂了句唐代版国粹,便要伸手去掀那黑木板,裴照夜忙拦住他。 “我来。” 裴照夜把木瓢往旁边拨开,黑木板边缘并没有长年浸水的腐痕。 崔望川凑过来,用手指抹了一把桌面。 “这里至少两三年没人住,门上的年画、灶上的锅,全是故意摆给上门核户的人看的。” 裴照夜扫过几间屋子。 “搜!分开搜,所有细节都不要放过,房梁、灶膛、还有井底,全都查!” 不良人分散进各处,沈在渊也进了正屋。 他把撬棺杠横在手里,杠头贴着青砖缝隙一点点戳过去,定盘之感铺开,很快就察觉到西北墙角的地面比别处沉。 那种受力的感觉,似是那下面藏着一块木板,被人反复夯踩过一般。 “帮我把床架挪开…” 沈在渊扯扯裴照夜,两个不良人立刻过来抬起了床架。 床架抬起,最里侧的床板并没有钉死,沈在渊伸手过去摸,碰到床板背面一枚凸起的木钉。 “这里动过!” 众人把床架完全抬开,床板底下果然卡着本焦黑的账册。 崔望川接过账册, “孙大福,改名孙老四,年三十七,潞州路引。” “吴老六,改名陆大平,年二十九,商州脚夫。” 连续翻了几页,他发现每个本名后面都跟着新姓名和新籍贯,还有部分名字旁边,标着死替二字。 翻到李大牛那页时,纸页只剩下了半张… 上面的字被撕走了大半,只余半个牛字和军器两个墨字。 “这本账,刚被人翻过…” 裴照夜接过焦纸,反复查看。 “能认出来的先全部抄录一份,回去再核对失踪人口和死籍。” 沈在渊盯着那两个军器字,连连摇头。 “这个李大牛应该不是临时被换名的…” “账册里的人,大多是逃户、脚夫,或者被人从县牢里保出去的犯人。” “李大牛旁边留下军器,只能说明他知道的东西比其他人多…” 崔望川点点头。 “所以你怀疑他还活着?” “我怀疑…真正的李大牛已经被送出长安。” 沈在渊把那页焦纸递了回去。 裴照夜让众人继续搜,沈在渊也拎着撬棺杠沿着墙角试探。 到了西北方向的墙角,他停了下来。 “这里,四角都是实的,唯独偏西北这个方向的受力是虚的。” 掀开砖块,下面果然露出一个尺许深的暗格。 暗格里,一块油布包裹着几张空白的路引。 这些路引的边角都盖着官印,关津勘验、籍贯和姓名全都是空着的。 崔望川接过后逐一检查。 “关防印和户房印都是真的,姓名和籍贯尚未落笔。” “这种东西,民间是做不出来的…” 沈在渊伸手指向焦黑账册。 “换脸的皮匠,顶名的尸体,干净的担保人,再加这些盖好官印的空白路引。” “他们先把活人的旧身份埋进坟里,再替那个人换脸、换名,最后拿着官印把他送出长安。” 沈在渊看着暗格,面色凝重。 “归生堂外围做的已经不只是收尸制皮这么简单了…” “他们甚至在替活人制造另一条命。”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里正被两个不良人押进院中,武侯也被带了回来,站在旁边不敢抬头。 裴照夜将一张空白路引塞进证物袋。 “赵德住在哪里?” 里正咽了口唾沫。 “就这一处啊,户册上写得明白。” “你见过他吗?” “见过,见过几回。” “什么时候?” 里正张了张嘴,半天没答上来。 崔望川把账册摊到他面前。 “每年核户,你都说赵德在外贩布,那他什么时候回过家?” 里正盯着焦黑纸页,额头上的汗沿着鬓角往下淌。 “他,他每年都托人送绢。” “送给谁?” “送给我。” “人呢?” 里正低下头,“没人来…都是陌生人带着赵德的名帖,送一匹绢过来。” “你连人都没见过,凭什么替他押户?” “绢送、送到了,名帖也是真的,我就按旧例办。” 裴照夜转向武侯。 “你呢?” 武侯脸色更加难看。 “文书齐全,里正也盖了押,小的、小的只按册核验…” 裴照夜吩咐张虎。 “带回县署,分开审。” 他们搜到后半夜,也没找到赵德本人。 回程时,延寿坊已经闭市了,坊门提前落了闩,门外停着一辆没有车夫的薄板车。 裴照夜蹲下看了眼车辙。 “车轮上的泥还湿着,从城西过来的。” 沈在渊看向车厢。 车板上没有棺木,只有一股淡淡的药味从缝里透出。 “这辆车是空的。” 裴照夜起身。 “先回义庄。” 长街已经闭市,两侧门窗紧闭,灯火从窗纸后透出来,照得街面发黄。 沈在渊走进义庄时,柳寒生正坐在廊下看漏壶。 皮蛋趴在他脚边,尾巴一下下扫过地面。 梆子声再次从远处传来,每一下间隔都不对。 更夫沙哑的喊声顺着街道传来。 “五更天了,活人避路,死人出城。” ??? 不对劲,出门之前就听到五更,这一趟并没有用太多时间。 柳寒生拿起漏壶,细水才落到三更刻线,铜嘴边还挂着水珠。 “现在才三更啊…” 梆子声又响了一下。 宋四海扛着棺杠站到门口。 长街上的灯火全灭了,只有牌坊下还留着一片黑影。 皮蛋从门槛上跳下,它背上的毛根根立起,站沈在渊脚边,低声哈气。 沈在渊看向漏壶,又看向门外。 义庄才到三更,整条街却已经按五更在动,坊门提前落了闩,停尸房里的木板也跟着发出牵扯声。 “不是更夫报错时辰这么简单…” “有人借了更夫的梆子,逼着整片街提前认下五更。” 裴照夜拔出环首刀。 “你怀疑有人要借这个时辰出城?” “我怀疑,今晚会有一具不该进义庄的尸体,先被送到咱们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