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在渊的话音才落下,街深处便传来了断断续续的碾压声。 义庄大门上的铜环被扣响时,停尸房里的黑线也缩紧了一截,两张停尸板同时朝门口蹭去。 沈在渊盯着门外。 “不妙!外头明明才到三更,那东西却已经替整条街认下了五更。” 裴照夜等人看沈在渊的眼神简直快冒小心心了,真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啊。 沈在渊的心里倒是已经曹操扣米饭了,就不能让我过一天安生日子嘛! “那两具尸体也在往外走!” “有人借了更夫没打完的那一更,想把整条街拖进五更。” “天不亮,坊门却先开,夜里送出去的是人是尸,谁也看不清…” 裴照夜抬手点向器具房。 “张虎,把防风灯都取来,两人照看一盏,灯灭了就停步。” 院里的不良人立刻动了起来,一排牛皮灯罩很快亮起。 灯火落在门槛上,却照不进牌坊下的街面。 裴照夜又转向崔望川。 “账册和空白路引留在你手里,你守住义庄。” 崔望川把证物袋系紧。 “外头的人若是冲着原件来呢?” “先带东西退进停尸房,再让秦三更拨弦喊人。” 裴照夜按住刀鞘。 “纸不能丢,你也别死在纸上。” 柳寒生已经把银针,解毒丸和醒神药收入药箱。 “我得跟着!” “这种地方躺下一个人,摸脉都未必来得及。” 宋四海把棺杠压上肩头,皮蛋仍贴在沈在渊脚边,尾巴几乎扫着地。 沈在渊跨过街口石线时,寒气从领口灌了进来。 一排防风灯同时暗下去,火苗缩在灯芯旁,提灯人的手却被冻得握不稳灯柄。 “这条街似乎不太欢迎活人…” “不欢迎也得查。” 裴照夜示意众人扣绳。 “首尾连住,谁看见岔路都不许自己追。” 不良人挨个把细绳系在腰间,宋四海走在沈在渊后侧,棺杠正好护住队伍外沿。 皮蛋夹在两人脚边,黄澄澄的大眼睛映着灯火。 长安的夜里从不缺动静,可这条街上只剩众人的脚步。 这时候,五记梆声从前后两侧同时落下,屋顶和墙缝里也跟着传出回声。 更夫拖长了嗓子。 “五更天了,活人避路,死人出城。” 后方空空荡荡,连他们刚踩过的灰印都不见了。 柳寒生侧耳听了一阵。 “梆声被人散进了整条街。” 裴照夜取出小铜壶,看见里面的水仍停在三更刻线。 “继续走。” 队伍依照更簿前行,穿过长街后拐进卖炭巷,前面便出现了一座牌坊。 沈在渊盯着牌坊下的门槛…他们又回到了义庄… 这特么的是…鬼打墙了??? 崔望川仍站在门内翻更簿,姿势和众人离开时没有区别。 可是他却完全看不见大家一般,只一味的在那里认真的看更薄。 张虎朝他喊了一声,沈在渊只看见张虎的嘴在动,耳边却没有传来他的声音。 他伸手去碰门槛,指尖却落在一堵看不见的硬墙上。 “留记号,再走!” 张虎用横刀在左侧坊墙刻下一只歪扭虎头。 砖灰落地后,他特意踢开墙根积灰,露出下面干净的青砖。 队伍重新出发,沿途景物没有变化。 不久后,那只虎头再次出现在前方墙上,刻痕下却多了一道细线。 张虎蹲下查看,发现那不是刀痕,更像是指甲硬抠出来的沟槽。 “这、这不是我刻的…” 裴照夜让众人继续前行。 再次回到这面墙时,虎头下已经多出三道抓痕。 年轻一些的不良人开始慌了,“裴头儿,我们、我们还在原地吗?” “…” 裴照夜自己也盯着重复出现的墙,没有答话。 沈在渊把撬棺杠压进青石缝,右手扶稳杠身,让定盘之感沿地下承力铺开。 石板没有移动,墙基也没有错位。 可每次梆声落下后,众人踩出的力都会在前方转折处偏开。 “街没有变…” 沈在渊抬起头。 “是我们对转弯的记忆被人动了手脚。” 张虎看了一眼前后的直街。 “这么多人一起记错?” “有人把药送进来了。” 柳寒生取出几枚银针,分别探进湿土,门缝和灯罩气孔。 针尖很快浮起一层淡黄油光,他凑近闻过,立刻把银针封入药布。 “这槐木烟里混了迷香。” “它不会让人昏倒,就是会干扰记忆。” 沈在渊点点头。 “所以本来我们在这种环境下,记忆发生错乱,再加上恐惧感,就让大家都认为是鬼打墙了?” 裴照夜问道。 “能压住吗?” 柳寒生从药箱里掏出若干小药丸,分给众人。 “醒神药只能保住眼前这一阵。” 苦辣药味在口中散开后,沈在渊的额角很快出了汗。 下一轮梆声落下时,长街尽头竟浮出一片白色。 “天亮了?” 有人已经往前迈步。 沈在渊也抬起了手,想去推开晨光下的坊门。 指尖碰到的却是一面冷墙,他停了片刻,才看清屋顶挂着一面白幡。 方才所谓的天光,全是白幡映出的颜色。 “别抬头看天!” 沈在渊收回手,指尖在墙上蹭掉了一层灰。 裴照夜解下队伍前端的灯。 “眼睛靠不住,耳朵也靠不住…那还能怎么找?” 沈在渊把杠头抵紧砖缝。 “既然都靠不住…” “那就靠我…” 沈在渊闭上眼,让定盘之感追着地下震动往回延伸,街中回声杂乱,每一记都被墙壁分成许多层,找每次梆槌落下的重量,总能找到。 果然,他发现其中却有一处落点始终没有改变。 木槌抬起,落下。 紧接着便有干硬骨节互相摩擦,肩头承力已经脱开,手臂仍被某种牵引吊起。 沈在渊原以为那只是机关,可第二轮骨节声传来时,杠头跟着轻轻跳了一下。 这是…难道说… 已经…死了吗? 沈在渊睁开眼,抬手指向右前方的街角处。 “敲梆子的…应该已经死了…” “我们现在听到的,恐怕是他没打完的那一更…” 脚边突然传来皮蛋的尖叫,黑猫挣开队伍细绳,贴着墙根冲向了街角。 众人来不及多想,都跟着黑猫转入侧巷。 前方很快出现一口废井,井栏塌了半边,缝里的野草全朝井内垂着。 皮蛋就停在井旁,用爪子勾住一片褐色衣角,却没有继续靠近。 衣角下压着一具干尸,死者侧卧在井栏阴影里,身上仍穿着更夫短褐。 裴照夜示意不良人封住巷口。 “先验尸体吧…” 沈在渊戴好柳寒生递过来的薄皮手套,托住干尸的下颌。 百业行牒此时突然在眼前翻开。 【所涉百业:更夫】 【当前行禁:更次不可倒打,不可缺打】 【业物:裂梆】 【未果:缺失】 沈在渊盯着最后两个字,行牒没有告诉他,缺的是哪一更。 他自己嘀咕道,“更次不能倒打,也不能缺打。” “果然,还是有未断之业在作祟…” 接着,他的验殓之感沉进颈骨。 可以摸出更夫的骨节从后向前错开,喉骨却保持完整。 凶手从背后制住更夫,一手压住肩膀,另一只手托住下巴,将脖颈强行反扭。 更夫生前曾向前挣扎,十根手指里,只有握梆子的右手始终没有松开。 沈在渊摸到干尸的后脑,手套下传来一道横长凹痕。 “有人从背后扭断了他的脖子。” “尸体倒下时,后脑又撞上车辕。” 柳寒生用银针挑开死者鼻腔里的黑垢,针尖很快浮出与街边相同的黄油。 “迷香是死前吸进去的。” 沈在渊盯着尸体握梆子的手。 “可能他知道打错了,临死还想把那一更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