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照夜俯身扯出李大牛嘴里的麻核。 李大牛随即呛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裴照夜的刀就贴上了他的脖子。 “老实交代!准备逃去哪里?” 李大牛眼睛贼溜溜的。 “差爷、差爷,我是被绑来的,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裴照夜把空白路引一把丢到他面前。 “死人替你溺水,死人替你上吊,县牢里还有人替你具保。” “你这条活路,准备得倒是挺周全的是吧…” 李大牛看见那张空白路引,眼睛里透出点儿灰溜溜的神色。 “我、我没杀人…差爷明鉴啊!” “我问的是、到底是谁替你做的这些,是谁替你换的命!” 李大牛咬着牙。 “是赵德,他、都是他替我安排的…” “从头细说吧。” 裴照夜的刀始终架在他肩膀上,李大牛只好从实招来。 “我、我在牢里听人提过他,说是…只要给得起钱,他就能让活人先死一回,然后、然后再换个身份出去…” 李大牛眼角余光瞄了一眼脖子边上的刀。 “我给了钱,想换条活路…可、可我没想到,他们会弄来两具尸体!” “差爷、这、这真不关我的事啊,我也不知道他们会杀人啊!” 沈在渊托起他的脸,借着灯火看过鼻梁旁的痣和右眉尾的旧疤。 两具死尸的脸确实做得很像,可眼前这张脸仍有血色,鼻翼也在轻轻收缩,确实是活人的真脸了… “他们量过你的身量?” “量过量过,肩宽、腿长、脚码,全、全量过!” 李大牛急忙点头。 “他们、他们还用那个软泥、软泥按过我的脸!” “按完过了几日之后,赵德就、就说替身找好了,让我往后别再用李大牛这个名字就行了…” 沈在渊想起溺水尸身上那件新绸布衫。 “河里的尸体从哪儿来?”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那件衣服谁做的?” 李大牛看向车厢角落。 “衣服我知道…他们照我的身量做衣服,再把假脸贴上去。” “尸体被送进永安渠,捞上来以后,自会有人替我认尸销籍…但是差爷、我真不知道他们杀人了!我以为这都是现成的尸体!” 裴照夜用刀鞘敲了敲车板。 “问你什么就说什么!我问你…兴道坊空屋里的那具尸体呢?” “也、也是替身吧…” 李大牛说得更快了。 “赵德怕河里的尸体沉得太久,也怕脸皮被水冲坏,所以又往兴道坊放了一具。” “他说、说只要有一具被认成我,另一具就会有人带走了…” “结果谁知道、谁知道两具都被送进了义庄…” 李大牛拼命点头再点头。 “接尸牌被人改过,两块牌子写了同一个名字!赵德说过,说什么…黑线没能及时收回,两具死替才会互相争名,我、我也听不懂什么意思啊,差爷…” 此时,张虎押着赶车人走到灯下,一把掀掉他头上的兜帽。 那人身材瘦削,额角贴着一块遮疤的黑膏,胡须修得整齐,乍看像常年替商队跑腿的管事。 崔望川从后方赶来,怀里抱着延寿坊搜出的焦黑册子。 他借着灯火看过那人的脸,又从证物袋里取出一份旧契书。 契书担保栏旁留着一枚指印,右手拇指外缘缺了一小块。 赵德的右手被张虎反剪在背后,拇指外侧正好缺了半片指甲。 “赵德。” 崔望川把契书举到他眼前。 “户籍上活了十几年,从不肯回乡的布商,原来在这里赶车。” 赵德偏过脸,牙关咬得发响。 裴照夜走到他面前。 “换脸的人在哪里,地下出城的路通又是向哪里?” 赵德闭着嘴,连眼皮也没有抬。 裴照夜没有催问,只朝张虎抬了抬手。 张虎扯开赵德的领缘,里面露出一层反复拆补过的布。 针脚朝衣襟内侧收,夹层边缘还压着一片油纸。 赵德肩膀向后一挣,张虎立刻将他的手臂往上提。 “别动!” 沈在渊盯着那层布。 这家伙…还真的是狡猾啊! “他的领子里有东西,拆开看看就知道了!” 听到沈在渊的话,赵德终于开口了。 “出口在南边旧水渠…” “延寿坊下面有旧渠,连着光德坊废沟,再从城墙排水口出去。” “宵禁以后,巡街武侯只守街口,没人下去查水的…” 崔望川立刻摊开焦黑册子。 “出口在哪里?” 赵德闭上嘴,不再回答。 沈在渊看着他的领口,量衣手感沿着布料爬了一圈,先传来赵德的身量,随后摸到夹层里的硬纸。 夹层藏着一张折过多次的纸,外面还缝着一圈防潮油布。 他只能感知纸张的轮廓,无法从衣料中看清上面的图。 “把他领子拆开,看看里面的图!” 张虎用刀尖挑断夹层针脚,取出一张折叠多次的油纸。 崔望川接过油纸,先没有展开,而是沿着边缘看过一圈。 “新缝的,针脚朝内,和赵德的契书一样。” 他将油纸摊平。 上面画着长安南部沟渠,延寿坊,光德坊和城墙排水口被墨线连在一起。 几座宅院下方还标着可供木箱升降的竖井。 “这些人先用死尸替活人销籍,再把活人塞进木箱,从旧水渠送出城。” 崔望川将空白路引压在图上。 “出了城,填上新姓名,活人便能换一份籍贯。” 赵德伏在地上,呼吸沉重,没有再说话。 柳寒生带人撬开另外两个木箱,里面各躺着一名昏迷男子。 两人的脸上都贴着尚未固定的假皮,耳后露出湿亮的药线。 柳寒生查过鼻息,又翻开他们的眼皮。 “都活着,中了迷药。” 崔望川从其中一人的腰带里搜出半枚铜牌,擦去药水,看见上面的字号后,立刻翻开通缉文书。 “盐枭,通缉了三年。” 另一人的鞋底藏着关津画影,假脸下的相貌与画影完全不同。 裴照夜收刀入鞘。 “人犯,马车和图纸,一并押回县署。” 他看向张虎。 “封住旧渠各处出口,水井和升降口逐个落锁。案子没查清之前,谁也不许进去。” 不良人将李大牛从箱中拖出,又给赵德的腿绑上木板。 天边已经亮透,街两侧的门陆续打开。 百姓看见黑车和木箱,立刻把门缝合上。 沈在渊回到废井旁,将破梆子放回更夫干尸手中。 枯硬的五指没有合拢。 他替死者把手指搭到梆柄上,又将木槌放在那只布满旧茧的右手旁。 “天亮了。” 干尸绷紧的肩背逐渐塌下,反扭的颈骨也不再追着车轮转动。 百业行牒在沈在渊眼前翻开。 【所涉百业:更夫。】 【未果:已了结。】 【行禁已止。】 井栏下残留的梆声散开,守夜人的执念也随晨光一同退去。 回到义庄后,裴照夜只喝了半碗冷水,便带着卷宗和地下水道图赶往雍州府。 崔望川占了整张石桌,将新账册,担保契和空白路引分开封记,连早饭也没有碰。 沈在渊进了偏房,连外衣都懒得脱,侧身倒在木板床上。 连日使用定盘,验殓和量衣,骨头里积着一层散不掉的酸沉。 皮蛋钻进他臂弯,踩了两下,团成一团闭上眼睛。 沈在渊的意识刚沉下去,左手手背便传来密集的刺痛。 一股冷意从左手指尖钻入经络,沿着小臂往肩头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