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在渊睡了整整一日,柳寒生送来的药一直搁在床边,药汤早已凉透了。 此时更漏已经过了午夜,偏房里只剩下皮蛋断断续续的呼噜声。 可就在这时候,沈在渊睁开了眼睛… 他睁眼也没什么可怕的,但可怕的是,他那个空洞洞的眼神…像死人一样… 皮蛋翻了个身,后爪踹着他的腰,还在满足的踩着奶、呼噜呼噜的。 沈在渊眨了眨眼,突然直挺挺的坐了起来,赤着脚下了地,随后绕过床边的旧鞋,抬手打开了房门。 院中无人,秦三更抱着琴鼓歇在库房,崔望川伏在文房桌上,宋四海独自守在义庄的门楼下。 他的脚步穿过回廊,落得过于平稳,还有一些…沉重。 那步伐…是魔鬼的步伐?倒也不是,他每一步都踩在抬棺人换肩前的落点上。 是抬棺人的步伐… 这…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皮蛋的耳朵抖了抖先,随后它睁开眼睛,先看向空掉的床板,又闻了闻门外,随即窜出偏房。 沈在渊此时已经走到门楼下了。 月光照着院内青砖,也照见宋四海肩上那巨大的旧棺杠。 宋四海原本朝向大门,听见脚步后,头颅也一点点转了过来。 这家伙在干什么? 沈在渊停在他左侧,双脚错开,右脚踩住前杠起步的位置,左腿略弯,肩背随之向下沉落。 他的左手向前伸出,五指扣拢,掌心留出一段杠木该有的宽度,右手虚扶在腰侧。 可那里没有棺杠,也没有棺材… 沈在渊此刻的肩头,压出了真实的重量,衣料沿着锁骨向下勒紧,身体也朝前倾了少许。 这明明是宋四海起杠前的惯用的架势… 皮蛋已经冲到了他的脚边,绕着他喵呜喵呜的骂着,试图唤醒他。 见沈在渊始终不低头,皮蛋只好抬起前爪拍他的小腿… 爪垫落下以后,又被沈在渊皮肤上的凉意惊得缩了回去。 这人…怎么像尸体一样凉凉的? 皮蛋喵呜的大叫了一声,声音传过半座院子。 沈在渊仍旧伸着左手,目光越过门槛,落在长街尽头。 过了一会儿,他的手指慢慢收紧,肩膀也向上抬了半寸,正准备接下一根看不见的棺杠。 宋四海拄着旧棺杠转过身,目光落在沈在渊左手上。 他的食指和中指的指尖浮着两块淡青色斑痕。 宋四海向前迈了一步,旧棺杠从肩上卸下,砸在沈在渊脚前的青砖上。 咚!砖面裂开一条细缝,沈在渊的眼珠终于动了一下。 宋四海盯着他的手,许久才说出一句话。 “你不对劲…” 沈在渊肩头那股看不见的重量终于散了… 可他的左手依然保持着托杠的姿势,右脚却往后退了半步,脚跟撞到门槛,整个人险些仰倒。 宋四海横过棺杠挡住他的后腰。 沈在渊扶住杠身,眼里的空茫退去,他先看见宋四海,再看见脚边炸着毛的皮蛋。 “我刚才做了什么?” 宋四海将棺杠重新扛回肩上。 “接活。” “院里没有尸体啊…” “没接成。” ??? 宋四海向前半步,抬起手,指向沈在渊左手上的青斑。 “活人不长斑。” 夜风穿过门洞,吹开沈在渊单薄的衣襟,他的后背渗出大片冷汗。 汗水贴着脊骨往下滑,他却仍觉得两根手指冷得发木。 “我知道。” 沈在渊咬住后槽牙,用右手扣住左手食指,向掌心外侧慢慢掰开。 掰到一半,左手又自己往回收,他扣住中指,左手却继续收紧,指甲在掌心压出月牙形的痕迹。 皮蛋跳上棺杠,用前爪盖住他的腕骨。 沈在渊盯着那只爪子,手臂发力,将中指一点点扳直。 手指终于被掰开。 沈在渊立刻把整只左手压在棺杠上,借着粗糙木纹确认掌心还能感觉到刺痛。 痛觉仍在,脉搏也还在,只是隔了许久才顶起一下,慢得让他不敢细数。 死人没有脉,好在他还有… “可能只是量衣用多了,手上的血走得慢。” 他说完等了一会儿。 宋四海没有说话,皮蛋也没有放下按住他腕骨的爪子。 沈在渊把脸转向院外,不再看他们。 “天亮以后,让柳寒生看看吧…” 他想回偏房,左脚抬起时,右脚却先朝门外踩了半步,那一步仍是杠夫出门时的起步落点。 沈在渊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冰冷青砖贴住脚底,冻得小腿发酸,这次他终于感觉到了。 “宋四海。” “我要是再起来接活,别让我出门。” 宋四海将棺杠横在门槛里。 “拦。” 他们在门楼下坐到天边发白。 沈在渊没有回房,也不敢再闭眼,只看着月光一点点从院墙上退下去。 第一缕晨光越过屋脊,落在他的左手上,青斑边缘开始变淡,冷硬的指腹也恢复了些许弹性。 等太阳照过整个门槛,两块尸斑已经消失,指尖重新透出活人的血色。 沈在渊反复按了几次,皮肤随按压发白,松开以后又恢复原色。 若非脚底沾着院中的灰,门前青砖也被棺杠砸出裂缝。 他可以把那一切推给一场噩梦。 …但他知道,这不是梦。 院门外传来药箱铜扣碰撞的声音,柳寒生推门进来,一眼看见沈在渊赤脚坐在门柱下,宋四海则横杠守着出口。 “你在这里坐了一夜?” 沈在渊把左手缩进袖中。 “做了个梦,醒来已经在门楼下了。” 柳寒生看向他沾灰的脚底,又看了看门槛前标准得过分的两道落脚印。 “梦里还会接杠?” “我不知道…” 沈在渊扶着门柱站起来,腿麻得险些重新坐回去。 柳寒生没有被糊弄过去,伸手便去抓他的腕子。 沈在渊先一步把手抽回,动作快得连自己都怔了片刻。 两人隔着半步站着,柳寒生的手还悬在空中,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手给我。” “真没事…” “沈在渊!” 柳寒生打开药箱,将脉枕放到门边石阶上。 “你自己伸手,还是我让宋四海按住你?” 沈在渊看了宋四海一眼。 宋四海已经把棺杠从门槛里抽了出来,杠头转向他的腿弯。 “你们两个倒是统一战线了。” 沈在渊嘴上抱怨,终究还是把右手放上脉枕。 柳寒生搭住他的腕脉,过了片刻,又换了两处脉位。 沈在渊看着院外逐渐明亮的长街,避开了柳寒生探究的目光。 “昨夜冷,脉慢一点也正常。” “今天开始,药必须喝。” “我只是做了个梦。” 柳寒生的手指停在他左腕内侧,随后收回手,将脉枕放回药箱。 “夜里脉慢,天亮又回来了?” 沈在渊没有接话,袖口里面,已经恢复血色的左手悄悄蜷起。 他没有说尸斑,也没有说那两根手指冷得像死人一般整整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