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官道滚来马蹄声,几名刚抬起草席的不良人齐齐扭头望向路口。 “裴帅,是雍州府的…” 张虎才认出前排两骑,后头的人就已经冲破晨雾了。 长安县尉骑在最前,身后是三十余名州府衙役,皮甲外罩着皂衣,刀鞘一路磕着马镫,响成一片。 沈在渊还倚在宋四海臂间,右腿勉强撑地,左臂软垂在身侧,青斑尽数藏进袖口,只露出几根白得发灰的手指。 “来得够快,六十三具尸体才躺下,他们就知道该来抓谁了。” 柳寒生托住他的手腕,摸了两遍才寻到那道迟缓的脉, “你少说几句吧,能多喘两口气…” “我倒想省省力气,可那位不像肯替我省事儿的样子呢…” 县尉在长索外勒住马,翻身落地,目光先扫过尸列和脚边的新牌,最后落到沈在渊身上。 “好一个城南义庄,好一个收尸人啊!” “满城百姓尚在睡梦里,你们便纵着妖人在城下聚尸,若让这些邪物进了城,谁来担罪?” 裴照夜越过长索,挡住他看向沈在渊的视线, “尸体没有入城,也没有伤人,南门守军与在场不良人都能作证。” “沈在渊查明尸队旧序,逐一补牌,才让这些尸体安静下来,县尉若早到半个时辰,便该看见是谁在平事!” 县尉抬手指向城墙边, “这叫平事?” “荒坟里的死人自己起身,绕过守军,排到他面前,他一句话,那些尸体便全躺下了…你告诉本官,这也叫平事?” “本官听见的,是他以邪术驱尸,故意在南城制造祸乱!” 张虎忍不住往前跨了一步, “县尉,最先发现起尸的是守军,尸群过来以前,沈在渊还在义庄呢!” “你是说,本官带来的消息有假?” “属下说的是亲眼所见…” “你一个不良人,也配在本官面前争论?” 裴照夜伸臂拦下张虎, “人证、尸牌、记录册全在,若县尉要问案,我随你回署陈述便是。” “若你只凭一个妖字便要定罪,恕裴某不能交人。” 县尉盯着他看了片刻,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得方正的公文,封皮盖着雍州府勘籍朱印, “你要证据,本官带来了。” 崔望川认出那枚印,抱着牌册的手臂一下收紧, “勘籍公文为何会从县尉袖中取出?” “雍州府查人,交由本县拿办,有何不妥?” 县尉扯开系绳,将公文迎着众人展开,纸角被晨风吹得啪啪作响。 “经户房、坊正与关津簿册复核,城南义庄收尸人沈在渊,无户籍可凭,无乡贯可查,无入京过所,来历不明。” “此人久居京畿,私验官尸,屡涉怪案,今又有操控死尸之实,疑借义庄聚集邪物,图谋不轨,着即拘押勘问。” 围在尸列外的不良人愣了一会儿, 接着,目光一道接一道的落到了沈在渊身上, “沈兄弟…没有户籍?” “我一直当他是县署请来的…” “腰牌是协查腰牌,难道连个良籍也没有?” 几名曾跟着沈在渊查案的不良人互相望着,先前还守得严整的队形裂开一道窄缝。 “他每回进县署都从侧门走,我还以为是嫌正门远…” “义庄领饭粮也只按差役名册记数,从来没核过户贯。” “那…咱们替他具保过吗?” “谁具过?裴帅给的是办案腰牌,又不是入籍保书!” 张虎回头瞥向沈在渊,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他跟着沈在渊进过冰窖,守过义庄,也看着这人从死人堆里救过活人,却从未问过沈在渊从哪一县来,更没有见过他的过所。 “都看我做什么?”沈在渊借着宋四海的胳膊,把身子撑直了些。 额角的汗滑进鬓发,开口时仍带着那点叫人生气的随意, “平日也没人问,收尸以前还得先把户籍挂在棺头上?” “沈在渊!” 崔望川朝他低喝一声,又转向县尉, “他是义庄在册收尸人,三年经手尸格与领尸簿都有签押,县署也数次发给协查腰牌,这些足以证明他一直在官府眼下办差。” 裴照夜接过话, “郑家、卢家两案移送时,雍州府看过他的验尸记录,赵承礼案上呈复核,也列着他的名字。” “府里收卷时不说他来历有疑,等他平了南城尸祸,拿人的公文倒先送到了。” 县尉把公文纸角捏出一道折痕,冷哼一声, “先前未查,不等于今日不能查。” “他若早知自己无籍,为何从不报明?” 沈在渊抬了抬眼, “我若报明,县尉三年前便肯给我补籍?” “大胆,你还敢反问!” “不敢,我只想知道,无籍之人收了三年无籍尸,官府领走尸格时没嫌过我的手脏,今日要锁我,倒先嫌我来路不明…这是何道理?” “沈在渊,你少说两句!” 柳寒生恨铁不成钢的咬着牙说, “你再把气耗在斗嘴上,不等他们押你,自己先躺进尸列。” 县尉把公文往前一送, “在册收尸人,可不等于在籍良民。” “没有户籍,便说不清原乡、父母与逃亡缘由,没有过所,更说不清如何进的长安。” “一个查不到来路的人,偏偏会验尸、会招尸,还能让死人听令,你们竟敢把他留在县署案中!” 裴照夜忙接到, “会验尸便查他从何处学,尸体为何听他的,便从尸牌与催尸药查,罪名也该跟着证据走才对!” “你把无籍与妖术并在一张纸上,既没写他伤了谁,也没写他图了什么,这份公文只能拘人勘问,定不了他的罪!” 县尉把目光转向身后的州府衙役, “你们都听见了吧?裴巡检认公文,又拒绝交人。” “稍后若有刀伤人,是他先坏了官府法度的…” 一名年轻不良人挨近崔望川, “无籍…真要下狱?” 崔望川没有看他,只盯着公文上的字, “按律先拘,再由原贯勘验,若无人作保,连何处受审都未必轮得到自己说。” 那人握着刀鞘的手松了又紧。 县尉把公文交给身旁衙役。 “听清了便动手。” “将沈在渊拿下,押入雍州府大牢,义庄牌册、尸格与他用过的邪物一并封存!” 州府衙役纷纷拔刀。 裴照夜站在原处, “谁敢乱碰,先把领受文书拿出来!” 走在最前的衙役抬手去挑长索, “奉雍州府公文拿人,不必听你一个巡检发号施令。” 他还没越过来,宋四海先将沈在渊往柳寒生那边一送,俯身抄起地上的旧棺杠。 杠身横在众人面前,杠头贴着那名衙役胸甲,逼得他退回半步。 宋四海喉咙里发出声音, “不、许、抬!” “诈尸呀!” 后排有人举刀便要砍。 城墙上随即落下一团黑影,皮蛋踩过宋四海的杠头,落到沈在渊脚边,背毛根根竖起,嘴边的尖牙呲了出来。 张虎拔刀赶到裴照夜身后,其余不良人接连出鞘,沿着尸列前方排开,把沈在渊、宋四海和皮蛋一同护在里面。 环首刀离鞘时,裴照夜没有朝县尉逼近,只将刀锋斜垂在腿侧, “公文只写拘押勘问,没有准你毁尸、夺册,更没准你在城南当场杀人。” “今日谁要越过这条线,先把名字报给崔望川,我会把第一刀是谁出的,原样写进呈给县令的案卷。” 县尉脸上那点官威全被怒色顶开, “裴照夜,你为一个无籍妖人聚众拔刀,这是抗命!” “再不让开,本官连你和这些不良人一并拿下,治你们拒捕犯上之罪!” “那就请县尉先说清楚,沈在渊平了尸祸,该记功还是记罪。” “你敢逼问本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