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尉往前逼了一步,靴底碾上长索,沤软的麻绳喀地断成两截。 裴照夜连刀尖都没偏一下。 “张虎,看住右边,谁若敢碰尸牌,就先夺了他的刀!” “是!裴头儿。” “崔望川,你把在场人名全记下来。” “已经在记,谁也漏不了,放心吧!” 州府衙役刚往前挪,官道尽头便传来一串铜铃声。 一辆青顶朱轮马车在十余名骑从护卫下驶近,车辕前悬着雍州府官牌。 “让路,府使奉命巡察!” 领路骑从连喊了两遍,县尉带来的衙役只得向两旁退开,马车穿过人群,横停在对峙双方中间。 车帘由随从挑开,一名紫袍使者踩着车凳下了车,官道泥泞,他的靴子却干净得扎眼。 县尉快步上前,尽管脸上的怒气还没收干净,但身子已经不自觉的弯下去行礼了。 “下官…参见府使大人。” “此处邪尸聚集,沈在渊煽动尸变,裴照夜又带领不良人持刀抗命,下官正要将他们全部拿下…” “尸体可伤人了?” “眼下未曾,可六十余具邪尸走到城下,已经惊动南门了…” “是谁让这些尸体躺下的?” 县尉顿了一下,才接续回答, “是、是…沈在渊。” 使者没再问,从举着公文的衙役身边走过,径直来到裴照夜面前。 “你便是裴照夜?” “长安县不良人巡检,裴照夜,参见俯使大人…” “你这刀…是对着谁拔的?” “对着可能毁坏证物、误伤活人的人。” “其中也包括县尉?” “是,包括在场任何有可能的人。” 使者盯了他片刻,又把目光移开, “把刀收了吧,事情还没到靠刀说话的时候。” 裴照夜将环首刀一寸寸送回鞘里。 张虎等人也跟着收刀,归鞘声接连响起,宋四海却仍横着棺杠,直到沈在渊用脚踢了下他的杠尾。 “宋四海,先放下。” “他们…抬你。” “我还没躺下,轮不到他们接。” 宋四海看了他片刻,杠头落低一尺,却仍挡在那里,使者没再理会横在路中的棺杠,目光重新落到裴照夜身上, “裴照夜,你替他拔刀,总得有个能让雍州府听完可以信服的理由吧。” 裴照夜从崔望川手中接过案卷,翻开最前几页, “回大人…” “郑家冥婚案里,郑云娘被人强送入棺,是沈在渊验出活人入殓的痕迹,又从棺重与杠位追出换棺路径,因此县署这才保住人证。” “那一案里,他在红棺前救下活人,事后所得赏钱与协查记录,县署都有存档。” 县尉从旁插话, “懂几分验尸手段,不能抵无籍之罪!” 使者没有搭理县尉,只示意裴照夜继续,县尉只好灰溜溜的闭上嘴。 裴照夜继续说到, “卢家案里,活人被送去补衣养尸,尸格、寿衣尺寸,连七名失踪者的身份都被人动过手脚。” “若没有沈在渊辨出衣不合身、骨肉不符,我们找到的只会是几具能交差的假尸,三名被关在别院的活人也等不到官差。” “还有…赵承礼案也是…” 裴照夜把那个案子的副册展开, “城东粮仓的地基下埋着十七具无籍劳力,营造册却写他们坠坑身亡。” “沈在渊从断骨与夯痕查出,第一轮封土时,他们还活着。” “赵承礼已经招供,县令拟判斩刑,克扣的工钱和施棺转交链也正在追查。” 县尉的视线在副册上扫过, “三案各有主犯,郑家、卢家与赵承礼都已伏法,功劳该记在县署,怎能全算给一个收尸人?” 裴照夜把案卷翻到验尸格, “功劳可以记在县署,查出真相的人不能从卷里抹掉。” “郑家案少了棺重与杠位的话,活人就会被当死人封棺,卢家案少了量衣验骨的程序,假尸便能顶着真名下葬…” “赵承礼案若只看营造册,那十七人到今日仍是地基下的一层夯土。” 使者听后先点了点头,思索了片刻又追问, “那长安城里还有能替他验这些的人吗?” 裴照夜如实回答, “柳寒生能验药理伤势,崔望川能核文书印押,虽然各有专长&可尸体牵出的职业旧痕与怪案规矩,目前只有沈在渊能辨。” “少了他,归生堂仍能拿假脸、假籍和假尸格送人出城,县署连该查哪一具尸都未必知道。” 使者接过副册, “你继续讲…” 裴照夜又朝城墙方向抬起手指过去, “今日六十三具尸体,没扑咬过一个百姓,也没撞开城门。” “它们走到这里,只为补回姓名、职业,还有没做完的活儿…” “沈在渊从五更前一具一具接到天亮,眼下连站都站不稳,县尉却说他煽动尸变。” “若这是图谋不轨,他图来的只有自己可能丢掉的命吗?” 使者看了他们一眼,走到尸列边,俯身拾起最近一具尸体脚边的木牌。 正面写着周姓陶匠、右肩旧劳、素坯未成。 他把木牌翻过来,背面还记着收口手法,没有吉话,也没有胡乱补上的姓名。 崔望川这时候从怀中取出另一份文书,双手递上, “府使,这是长安县令亲笔手谕。” “县令命裴巡检调查归生堂、保护义庄证物,沈在渊列为关键协查人,郑家、卢家与赵承礼三案的验尸记录,皆由县令验印。” 使者接过手谕,仔细翻看。 县尉却在这时向前赶了两步, “府使大人,县令手谕只能准他协查,不能替他补出户籍啊!” “此人没有过所,却能藏在义庄三年,今日又当众役尸,若因办过几件案子便放过,往后无籍逃户都可拿功劳脱罪!” 使者将手谕合上,继续看向那一列尸体, 白布盖得整齐,六十三块新牌按旧序摆在脚边,不良人忙了一夜,没人趁乱把尸体推回荒沟。 “本使问你,若刚才把沈在渊押走,这六十三具尸体由谁处置?” “自当由官府焚…” “烧之前验不验?姓名查不查?尸变缘由又交给谁查?” 县尉嘴唇动了两回,仍没能说出话。 使者把手谕递回崔望川, “沈在渊无籍、无过所,来历确实可疑,雍州府不会把此事抹去。” “他协助三案,救过活人,也让眼前尸群安息,这些功劳同样不能抹去。” 县尉忙道, “请府使下令先行收押,查清后再论功也不迟啊…” 使者抬手止住他的话, “人进大牢,归生堂的案子谁来验,下一回尸群再起,你去一具一具问?” “传本使口令,自今日起,暂缓追查沈在渊户籍一个月。” “这一个月内,他仍以县署关键协查人的身份办案,所至之处由裴照夜负责,文书出入由崔望川登记。” “他不得私离长安县界,不得避开传讯,不得单独处置涉案尸体,若需出城查验,须有裴照夜同行并当日回报。” “裴照夜,你保的是办案之人,这一个月里,他若逃了,或再有尸祸因他而起,你同样要向雍州府交代。” 裴照夜抱拳, “下官领命!” 使者点点头,继续说到, “沈在渊必须协助官府查清归生堂非法收尸、调换尸格、藏匿业物与催动尸群之事,彻底铲除其非法势力,以功抵过。” “一个月后,若查不到他的身份来历,又或归生堂一案未能完成,那今日操尸之疑、无籍居京、无过所之罪一并追究…” 县尉还要再争,话没出口,使者已让随从取来空白令纸,亲笔写下暂缓日期,随即盖上随身官印, “书面凭令送去雍州府备案,县署抄留一份。” “在期限之内,谁拿旧公文重复拘人,便由他向本使解释为何耽误归生堂案。” 县尉看着新落的印,只能屈身领命, “下官遵令。” 他转身招回州府衙役,刀归鞘,马匹也被牵回官道,来时踏乱的湿土上留下一片交错蹄印。 走出十余步,县尉脚下一停,又回头盯住沈在渊。 “一个月。” “到期那日,本官会亲自来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