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照夜从张虎手里接过布样,没有立刻装进证物袋。 他用木夹托住湿布,将显出暗字的一面转向染坊东家, “万年县有几家许七指织房?” 染坊东家看了县丞一眼,喉结滚了滚, “只、只一家…在东市西三巷,做贡绢十几年了。” 裴照夜这才把布样转向县丞, “地址有了,这块贡布还要按坊内私物处置吗?” 县丞刚把手探过来,张虎便托出两片干净薄木,挡在尚未干透的布样下面, “矾水没干,谁要碰,先在尸格上署名。” 裴照夜将布样夹入薄木,县丞的手落了空,只能转而指向染坊大门, “这是永丰染坊的布,案发地也在万年县,几时轮到长安县不良人向本官索要交割文书?” 几名衙役重新围住入口,手中锁链垂在门外,没有人愿意踏进满地白矾。 “跨县验尸牒只准你查马成死因,没有准你碰东市织房,更没有准你封查贡布工坊!” 裴照夜把雍州府验尸牒折回袖中,脚边的干尸仍伏在白矾里。 “马成没有溺水,铜染针从他体内抽走血水,许七指的布样又藏在案台下面,两处已经连上了。” 县丞用鞋尖拨开一段紫线灰屑, “永丰染坊每天收布送布,织房的验色样本出现在这里,合情合理。” 裴照夜并不觉得合理, “把昨夜的收布记录拿来,再查验色蜡印和中缸值守签名!” “贡布账册牵涉织染署,不能交给外县翻查。” “那便封存!” 县丞向前逼近一步,绿袍下摆扫过地上的白矾, “你敢封贡坊,本官今日便上禀雍州,治你越权封坊,毁坏贡料,袭官三罪!” 沈在渊靠在案台边,掌侧伤口仍在往布带里渗血。 裴照夜从怀中取出一份尚未盖印的公文草稿,纸角留着炭粉拓印,前两处案情出自崔望川之手,末尾还空着一栏。 草稿题为《雍州府贡染并核牒》,原先只列安化废染坊焚毁工籍和城南无主染工尸。 裴照夜接过张虎的炭笔,在空栏内补上永丰染匠马成暴亡,又写下布样蜡印和铜针证物编号。 三处案情之间只写车辙、染料、工籍和贡布样本互有牵连。 末尾数行请雍州封存近三年贡布耗料簿,工匠出入册和验色样本,核查虚报工耗与匿报伤亡。 这份文书一旦递上去,万年县要解释的便不再是一具染匠干尸。 县丞看完首行,手掌搭在纸边, “无主染工尸尚未核明身份,你们便敢写入并核牒?” “所以写的是请核,没有写定罪。” 裴照夜把空白交割栏转向他, “万年县若肯会同封账,这张文书可以留在我手里。” “若仍按溺亡催结,我现在便派人送往雍州,请录事参军签押,再把你方才催结的尸格附在后面。” 县丞盯着纸上的三处案名,先前那句越权再没有说出口。 “贡布若是误期,责任由谁担?” “我若封错作坊,名字写在最前。” 裴照夜将炭笔放在交割栏旁, “若有人借贡布藏尸灭口,延期那笔账找他算。” 白矾被鞋底碾出细响,门外的几名衙役都在等县丞开口。 县丞提起炭笔,在会同封账一栏署名,随后按上随身官印。 裴照夜接回文书,又点了一名年纪较长的衙役, “留一人看守永丰染坊,另一人随我们去许七指织房,沿途不得先行报信。” 县丞看向那名衙役,“何六,你跟着,若他们毁坏贡机,逐件记清。” “卑职明白。” 何六的眼睛始终避开矾粉里的马成。 张虎把铜染针的白矾布卷单独封好,又将湿布样夹入两片薄木,尸格则另行卷存。 三件证物分别放入木匣隔层,彼此没有接触。 “我留下守现场,再查昨夜进出染坊的车和人。” “门窗全部贴封,马娘子与染坊东家分开看押,不许他们串话。” 裴照夜交代完毕,带着沈在渊,宋四海和何六离开染坊。 午前日光照在沈在渊脸上,左袖下仍旧发冷,右掌布带却被血浸热了。 走出十余步,他才看向裴照夜护腕里的并核牒。 “雍州那边真准你封贡坊?” “验尸牒只准查马成。” 裴照夜收好文书,“录事参军最多替我挡住万年县半日,三日内还得拿出能封账抓人的证据。” “若拿不出来呢?” “这个人情记在我名下,往后拿别的案子还。” 沈在渊活动了一下已经无法弯曲的右手食指,“官场借一道门,比借尸还贵。” “所以你别死在东市,我没本钱再借第二道。” 街口传来急促脚步声,崔望川抱着两卷工籍赶了过来。 他还没站稳,先抽走裴照夜手里的并核牒,检查官印和交割栏。 “县丞真按了?” “你留的空栏够用。” “我让张虎一有新印就送拓片,收到许七指三个字便去翻了织染署副册。” 崔望川合上并核牒,“我只写能查到的东西,他们若不怕查,也不会拖着马成的尸格不放。” 他将一卷工籍递向沈在渊,看见右掌布带后又收了回去。 “许记织房开了十六年,名下织工十九人,学徒六人,三年来给织染署交细绢四百七十匹。” “许七指是人名?” “坊主姓许,市里都叫她许七指。” 崔望川翻开名籍,“她左手天生七指,细绢和暗纹做得出名,贡布上的藏纹也经过她的手。” 册页最后留着一处新刮的纸面,补写墨色明显比周围更深。 “半年前,织房少了两名牵经工,册上写的是返乡,原籍栏却空着。” 沈在渊看着那处刮痕,“没有原籍,拿什么证明他们返过乡?” “没有路引,也没有出坊验牒。” 崔望川将名籍卷回,“两个人从册上被抹掉了。” 一辆运麻车从几人身侧挤过,车夫肩上的褐布短褂扫中沈在渊左手手背。 袖口内侧缝着一段绛紫布边,颜色与刚刚取出的布样相同。 量衣手感没有经过行牒,直接从尸斑边缘钻入指骨。 肩宽一尺七寸,右臂比左臂长半寸,腰围二尺三,短褂下摆曾改窄两回。 沈在渊抬手去抓撬棺杠,右手又碰上路旁布商垂落的袖角。 那件衣服的内缝同样藏着一段绛紫色的锁边。 新的尺寸跟着涌入,身高五尺八,背脊左弯,左膝留有旧伤,袖中藏着三枚铜钱。 布商背后也多出一张发青的死人面孔,身上套着短了半尺的旧寿衣。 “停手…” 裴照夜抓住沈在渊罩衣后领,把人从两面布幡之间拖了出来。 沈在渊低头看向左手,五根手指仍在空中移动,丈量已经远去的衣角。 这时候,街口传来一声尖利的猫叫。 “喵呜~~~!” 染坊开门后便不见踪影的皮蛋蹲在药箱上,见到沈在渊便跳上他的肩头。 柳寒生提着药箱穿过人群,衣摆还沾着义庄院里的湿泥。 “门一开,这猫便跑回义庄,把我的药箱挠翻了。” 柳寒生扯开沈在渊左袖, “它一路把我领到东市,你倒会挑地方犯病。” 尸斑已经贴近肘弯,边缘还在顺着血管向上爬。 “你答应过今日不再借手感。” “这回没借,它自己开的。” 第一根银针刺入曲池,沈在渊的左手仍在空中丈量。 第二根针入内关,五指才收回半寸。 第三根针落在肩后,重叠的尺寸终于从眼前退开,只剩半张死人面孔挂在布幡后面。 柳寒生从他指甲边挑下一缕褐色纤维,放到鼻下辨了辨。 “量衣没学会量活人。” “那两具死人从哪里来?” “这两件衣服都沾过尸气,里面还有明矾和腐血的酸味,跟许七指的绛紫布样同路。” 柳寒生把纤维收进小纸包,“有人把沾尸的布料卖进了活人衣裳。” 崔望川立刻翻开工籍附页,“许记织房往哪些布铺出货,账上能查。” “先查他的手。” 柳寒生拆开右掌布带,铜针留下的浅紫伤痕已经沿皮下扩开半寸。 “染液回庄后必须剜掉,今日再动一次量衣,右手的筋力会先断。” “左手呢?” “尸斑越过肘部,这条手便不会再听你使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