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寒生第三根银针刚落稳,织房朱漆门板里便传出一声织机的闷响声。 两扇大门自行合拢。 折断的门闩没有复原,数十根丝线却从门板内侧穿过,将两扇门牢牢缝在一起。 何六转身拍门,手刚碰到木板,几根细线便从他指缝间穿了过去。 他迅速收手退回,手背却已经多出了数道发青的勒痕… “开门,外面还有人,叫他们拆窗!” “谁拆谁死。” 沈在渊抬手挡住他,百业行牒已经在眼前翻开, 【亡者职业:织娘】 【未断之业:经纬】 【业物:七指断梭】 【未果:织完这匹布】 【行禁:凶局之内,不可剪断任何一根线】 “都别碰刀!” 沈在渊话音刚落,何六的肩背就已经绷成硬弓状。 麻意顺着脚踝往上爬,那根白线已经缠上他的裤腿,收力的劲扯得他一个趔趄。 他当了十年差,从未见过会自己缠人的线,慌里慌张拔出腰刀,照着线身就砍。 刀刃切断白线的那一刻,整座织房传出一声绷响。 断开的线头没有落地,一端卷住何六的刀腕,另一端绕过他的左肘。 何六只来得及发出半声惨叫,左前臂便掉在了青砖上。 断口平整得和裁开的布边一样,皮肉,筋膜,连骨茬全在同一条齐整截面上。 一息之后,血才从肘下涌出,泼在附近七八根丝线上。 染红的线立刻向两侧收紧,拖着断臂滑向织机。 柳寒生扑到何六身后,用膝盖顶住他的上臂,布带绕过腋下连缠三圈。 “咬住这个,别乱滚,碰断第二根线,你连命也要留在这里。” 何六咬住药箱里的木柄,齿尖把硬木咬出深印,冷汗顺着下颌往领口里灌,断口的血把半片青砖浸得发滑,双脚死死贴住地面不敢挪动半分。 他心里记着县丞的交代,此刻却连恨的力气都没有,只盯着自己掉在矾粉边的断臂,眼前一阵阵发黑。 裴照夜把拔出半寸的环首刀重新压回鞘内。 “所有人收刀,刀锋,剪子,薄刃,全不许出鞘。” 崔望川将袖中的裁纸小刀连鞘放进衣襟深处。 宋四海没有刀,只把旧棺杠竖在身侧,避开头顶垂下的一排细线。 皮蛋已经攀上门侧横梁,四只爪子缩在同一块空处,尾巴贴紧腹部。 断线带来的变化仍未结束。 原本横穿织房的经线向上抬起,另有一层更细的白丝从梁柱后方露出。 沈在渊这才发现,门口到织机只有十二步,中间却被分成了数百个窄格。 线与线之间并无固定空隙,每一次织机作响,能够落脚的位置都会重新挪动。 何六砍断的那根线成了缺口,周围十几根纬线全朝缺口补去。 “嘶…” “这间织房正在把断线的人补进布里…” 柳寒生听见了沈在渊的小声嘀咕,却没来得及回话,他正将何六的断臂用素布包起,伸出一根银针,试着挑开贴在伤口旁的细线。 针尖刚托起线身,麻意便沿银针传回手指。 柳寒生松开针柄,中指与食指已经无法并拢, “这线里浸了麻药…” 他用另一只手捡回银针,针尖沾着一层灰白细粉, “碰到皮肉三息,先麻手脚,再停呼吸,何六方才那一刀反倒让他少受了毒。” 何六慌慌慌张张的,脸上都是细密的汗珠, “我的手、我的手还能接回去吗?” 柳寒生将药粉压进断口, “先活着出去,再谈你的手吧…” 一排丝线从地面升到膝盖那么高,逼得柳寒生贴回门板。 他抬头看见沈在渊左臂针尾的白霜,隔着线网喊, “针歪了!再运力气,小心你身上尸斑当场过肘部!” 裴照夜用刀鞘量了量最近的空隙,鞘尾尚未探入,左右两根线便向中间合拢, “它还会追碰过线的东西!” 沈在渊盯着正中的织机, “甚至还会按织布工序换位呢…” 木框先提起综丝牵起经线,木梭顺着槽道横穿纬线,最后筘齿重重砸下,把线压进织面。 三道工序走完一轮,吊在投梭槽上的心脏便向前挪一寸。 横梁上的皮蛋突然炸起背毛,对着织机后侧发出哈气声。 崔望川手里的炭笔“咔”地断在纸页上,他扫过工籍册上两个并排的名字,隔着线喊, “不对!失踪的是两个牵经工,陆阿九在这,陈石在哪!” 炭笔在纸页上戳出一个黑印,崔望川盯着不断靠近门侧的线网, “每三次机响,纬线多一层,照这个速度,门口也会被封满。” “断线会补人,停在原地也会被织进去!” 裴照夜扫过左侧机架,右脚已经踩到第一处空格边缘, “给我让路。” “先别走,我还没看清七指梭的位置。” “等你看清,何六已经没气了。” 裴照夜卸下腰间革带,将刀连鞘缠在背后,免得金属碰上线身, “我先到织机前,找见木梭再报位置。” 沈在渊闭上眼睛,右手贴回胸前。 七指牵综送梭的记忆刚钻进指节,左臂尸斑就顺着银针边缘往上跳了半寸,针尾凝出一层细白霜。 刚才触碰绛紫布样时记下的三组身量与动作,顺着骨缝依次翻了出来。 沈在渊睁开眼,正前方的丝线已开始第二轮换位, “听机声…” “综框抬起时提脚,梭槽滑动时横移,筘齿落下以前把脚踩实。” 裴照夜盯着三步外的空格, “哪只脚先走?” “右脚提综,左脚随梭,打紧时双脚不能跨线。” 综框发出第一声木响的瞬间,他右脚已经抬起。 地面两根经线向左右分开,脚掌穿过空隙,却没有立即落地。 投梭槽向左滑动,腰侧三根纬线擦着衣摆扫过。 “左移半步。” 裴照夜的肩背擦着右侧木柱蹭过去,左脚横跨进入第二个空格,筘齿向前压来时,他收回肩膀,双脚同时踩实。 崔望川的炭笔贴着册页移动,将每一轮机响与落脚的位置记下, “布纹在换,别照刚才那条路退。” 沈在渊看见七指手感中的两根短指勾向上方,当即改口。 “下一轮先别抬脚,综丝会开假口。” 他赶紧把已经离地的右脚收回。 头顶两层经线紧跟着绞在一起,方才露出的空隙被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白丝封住。 再往前半步,那根线就会穿喉而过。 “真口在右下,等第二声。” 综框落下一半,又重新抬起。 第二声机响传出,裴照夜俯身钻过线隙,手掌撑住一根没有挂线的机架横木。 “投梭。” 横向白线从他背后穿过,衣料被风带起,却没有碰到线身。 “打紧。” 裴照夜右脚踩入第三格,筘齿贴着鞋跟压下,将身后的退路封成窄缝。 他已经走出六步,离中央织机只剩三步。 织线里先传来骨节错动的轻响,陆阿九垂落的头颅慢慢向上抬起。 尸体双眼被丝线穿过,眼皮无法张开,嘴角却被两根细线扯向耳根。 投梭槽撞在机架上的声音变尖了,原本应该是三息走完一轮的工序,硬生生的缩成了两息。 刚从第四格提脚,下一层纬线已经贴着胸前扫过来。 他后腰使劲往后折,整个人贴住机架木柱,右脚仍悬在两根经线之间,鞋尖已经能感觉到线身绷紧的颤意。 “沈在渊,下一步。” 沈在渊眼前的七指动作开始散乱,左臂三根银针烫得像烙在骨头上,右手食指僵得弯不回来,连话都挤着牙关往外蹦。 他强迫自己越过那双手,去看整台织机的承力顺序。 经线抬起,纬线穿过,筘齿压紧,每轮都在把裴照夜引向尸体胸前。 七指断梭没有挂在明处,它位于整套工序必须经过的位置。 若顺序走错,纵然裴照夜能避开所有线,也只会被困在织面中央。 “停,不能再硬走了…” 沈在渊拉住腰间绑着左腕的布条,手背尸斑仍在跳痛, “每一根线都对应一道工序,木梭走哪条路,我们便得按哪条路进去。” 裴照夜悬着的右脚已经开始发酸。 “你能找出来吗?” “我能看承力,看不出活人的气。” 沈在渊转向一直守在门侧的宋四海。 “你能不能闻出,哪条路是活人该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