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寒生转身扑到沈在渊身旁,手指先探鼻息,又摸向颈侧。 接着托住他的肩,翻过他的身子,手掌连压两次,沈在渊喉间才挤出一声干响。 “喘!先把气喘进来!别急着说话…” 胸腔终于撑开,第一口气灌进肺里,沈在渊呛得弓起背,接着咳出几口黑痰。 “别坐起来,你现在连自己的脉都压不住。” 柳寒生两指扣着他的腕脉,数完一轮仍没收手。 接着又转向田九那边,从药箱最里层取出小瓷瓶,倒出两粒赤褐色药丸,先塞进田九舌下。 “护心丹,含着别嚼,肺上破了口子,心再乱跳,我也救不回来。” 柳寒生又摸过他的脉,确认人还活着,才让身边人把他扶稳。 沈在渊靠着研钵坐下,后背抵住石壁,尸斑已越过了肘弯。 他的右手五指仍张着,他试着收拢,只有拇指动了动。 这时候,脑海里的行牒自行翻页, 【过度借业】 【定盘与量衣同时入骨,残业深一层】 【左臂残业过肘】 沈在渊把袖口拉回去,柳寒生仍在替田九稳住呼吸,连头也没回, “放下袖口也没用,我能摸得出来。” 崔望川举着火把走到尸体跟前,炭笔杆刚碰上胸口,墨锭骨架的肋排便跟着碎开了, 裂开的胸骨里面露出了油纸卷,他用木夹夹了出来, “这玩意封在了骨头里,外面还裹了三层蜡,看来是他临死前吞下去的…” 崔望川又剥开蜡层,将只剩半张的残页铺在研钵沿,借着火光逐字辨认, “红布三斤…入缸煎色…归生堂的暗语里,红布指活人?” 裴照夜接过残页,扫完一遍,目光落到墨锭骨架缺失的左臂上, “马成那缸里煎的是血,陆阿九的经线里织的是骨粉,这两件,都对得上。” 崔望川接着往下读,炭笔尖点在第二行暗语上, “寿材拆骨,磨粉入经…嗯…这句写的是尸骨入线。” “最后一道是松烟调赤胶,写记入纬,引魂不散…” 柳寒生走了过来,看向残页上的内容,他皱了皱眉, “俞松年的墨胶里掺过血,和马成的染液是同一条线。” “马成说染完一缸就回家,俞松年把一窑墨磨成粉,陆阿九却被灌了满肚子松烟。” 有意思… 沈在渊点点头,又咳出一口黑痰,缓了一下才说话, “他们都碰过贡布的料,知道自己做的东西会落到什么地方。” 裴照夜凑过来,将残页和雍州府竹筒一并收进护腕, “残页写着三道俱成,永不褪色,贡布要留住的东西还没查明。” 就在这时候,窑口传来一声尖长犀利的猫叫声。 这是皮蛋遇到危险时候的叫声… 宋四海站在拱门里,棺杠横到身前,先朝窑外看了一眼。 “弩。” 沈在渊扶着拱门跟上裴照夜,只见外面三十多名弓弩手已分成两排,堵住了荒地的出口。 这阵仗,看上去还有点儿唬人… 万年县丞站在队伍的最后面,之前那个姓鲁的差役垂手站在他身旁。 而皮蛋呢?正蹲在不远处的石头上,朝他凶狠的哈气。 县丞摆起官威,冷哼了一声, “长安县不良人裴照夜,勾结无籍收尸人!私闯贡坊!毁坏贡墨!致差役断臂,工匠重伤!” 说着,他把罪状纸扔在地上,弩手像是得到了什么新号般,箭尖瞬间全部对准窑口, “证据既然确凿,便放下证物匣,跪到窑前来!” 沈在渊扶着拱门, “窑里死了几个人,县丞一个也不问?” 县丞没有接话,裴照夜从护腕里抽出雍州府竹筒,倒出两页公文, “雍州府奉别驾钧命,许我便宜查办并拘押,沿途官吏若有阻挠,先拘后奏。” 裴照夜把第一页交给崔望川,取出第二页,纸上还留着张虎拓录的账册印痕, “这是永丰染坊的耗料簿,县丞白天在会同封账上按过印,张虎才开得了账柜。” “你想拿一册账逼本官认罪?” 县丞往前一步,视线掠过那张纸,脚边的弩手没有跟着动。 裴照夜将文书转向火光,张虎拓下的数字和押印都在上面。 “三年来,每匹绛紫贡布多报耗料二成,核销栏里的押,是你的私押。” “归生堂施棺册副本也在我手上,同年同月的捐银数目,一文不差。” 崔望川接过公文,手指停在核销处,县丞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去。 “假的,雍州府的印谁都能刻,窑里死了人,他们才是凶手。” “你白天亲自在会同封账上按了印,账柜是你开给张虎的。” 裴照夜把公文抬高半寸,弩手间传出细碎的上弦声。 “你若认账有假,现在就说清哪一项不对。” 县丞退到泥地边,前排数人握住弩机,身后的弓弩手仍对着窑口。 “放箭之前,本官再给你们一次机会,证物放下,人跪过来。” 第一排弩弦齐响,宋四海把棺杠插进土里,双手扣住封窑石门底缝。 “起!” 石门被他扛上肩头,横在拱门之前,箭矢撞上石面,几支钉进门缝。 弩手低头上弦时,裴照夜贴着石门侧边冲出,环首刀连鞘握在手中。 环首刀先砸落一人的弩机,刀鞘又扫开另一人的刀腕,他身侧立刻空出半步。 “放下弩,县丞已被雍州府查拘,谁再放箭,谁在文书上留名。” 崔望川举起公文,前排弩手看过私押和官印,握弩的手迟疑下来。 县丞转身就跑,靴跟陷进池边烂泥,裴照夜追到他身后,一脚踩住他的后背。 “弩都放下,谁敢再动,先看清你们身后的人。” 弩手接连放下武器,姓鲁的差役趁乱朝荒地外跑,皮蛋从石头上扑到他脸上。 鲁差役捂住脸滚进草里,再没爬起来,裴照夜用刀鞘压住县丞后颈。 “现在说,灰木面具是谁,名单又交给了谁?” “本官没想杀他们,灰木面具那个人逼着我办事。” 沈在渊蹲到县丞身边,右手只剩拇指能动,便用拇指勾开他的衣襟,木牌从怀里掉了出来。 “绛,申十三,这号和白天布样上的蜡印相同。” 崔望川把木牌放到拓片旁,两个记号的位置和刻痕都能对上。 “这是交货凭牌,最后一批贡布还在城外赶,天亮前必须装车。” 裴照夜把刀鞘向下压了一分,县丞的脸贴进池边的烂泥。 “你替灰木面具人挑匠人,又拿县衙尸格替他们销案,别把手洗干净。” “每月初一,他来一趟,戴灰木面具,嗓子是哑的。” 县丞喘了两口气,身后的弩手全被收走武器,没人替他开口, “他让我从工籍里挑没家眷的匠人,出了事就按溺亡和暴病结案。” “没人逼你在名单上画押,户房的注销纸也不是你替他收着?” 崔望川翻开账册副页,县丞原先想辩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拿注销纸威胁我,说我不照办,就把东西送去御史台。” “受了威胁可以记在案上,挑人和销案还是你经的手。” 沈在渊把木牌翻过来,背面墨迹还潮,冰片气味从木纹里透出来, “这字今天才写,俞松年那窑墨封了一个冬天,墨也是今夜新磨的。” 裴照夜将木牌和账册一并封存,抬头看向县丞。 “交货地点。” 县丞嘴唇沾着泥,半晌后不情不愿的开了口, “春明门外…浐水东岸…旧砖场,收尾那一道要、要用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