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丞的后半句话断在泥里,嘴又张了两回,到底没再往外吐。 崔望川将供词记入案纸末尾,补上时辰,又把绛申十三木牌压在纸角。 裴照夜收回刀鞘,靴底仍踩着县丞后背, “收尾怎么用活人?” “我不、不知道…我只管交名单和凭牌,旧砖场那地方,从来不许我进。” “谁收货?” “还能有谁,灰木面具…这些年我就只见过他一个。” 县丞偏过脸,刚想去瞄身后的弩手,裴照夜的靴底又踩实了一分, “何时装车?” “木牌今夜送到,他们会赶在晨鼓前走…大人,我知道的真就这些了。” 荒地外响起一阵马蹄声。 张虎带着长安县署的后援赶到,马腿上溅满了泥,他的衣摆也没好到哪去。 被缴下的弩机与箭匣分开堆在池边,三十余名弩手双膝落地,两手摊在膝前。 “来晚了?” 张虎翻身下马,扫了一眼跪了一地的人。 “来得正好。” 裴照夜从崔望川的纸角抽出绛申十三木牌,递过去,又指了指春明门方向。 “带两个人先去旧砖场,只看车辙和出口,不许入场,更不许惊了人。” “发现活人呢?” “记人数,记位置…先别救。” 张虎捏着木牌,嘴唇动了动,到底没问为什么,只朝县丞与鲁差役抬了抬下巴。 “这两个怎么处置?” “剩下的人看住,县丞单押,姓鲁的另绑,他跑得比主官还快。” 两名不良人将县丞双腕反拧到背后,绳索绕过肘弯,绳结卡在腕骨之间。 皮蛋仍蹲在鲁差役胸口,前爪按住他被抓花的脸,尾巴尖扫过鼻梁。 鲁差役连气都不敢喘匀,眼珠子往边上斜,想找县丞,又怕被猫瞧见。 “还有窑外那两具黑衣尸,谁都不许搬。” 裴照夜从崔望川手里接过供词,交给留下的不良人。 “火油罐原地封存,等柳寒生验完再走。” 田九靠在封窑石门旁,怀里抱着一架卸空的弩,嘴角还留着黑血。 “我能守。” 护心丹还含在舌底,这句话说得含含糊糊。 柳寒生过去,二话不说,把那架弩从他怀里抽了出来。 “你再喘快半分,守的就是自己的尸格。” “那些人有三十多个…” “弩在二十步外,他们若空手把你打死,我还能少救一个不听话的。” 田九还想争,嘴刚张开,胸口里先咯了一声,剩下的话只好又憋回去。 柳寒生拖着药箱走到土坡背风处,一把扯开沈在渊的左袖。 三根银针仍扎在臂上,针尾覆着白霜,附近汗毛也结成灰白色。 尸斑已经越过肘弯,停在上方三寸处,边缘分出数道青线,正朝肩头延伸。 指腹压上尸斑边沿,皮肉没有回弹,底下的筋却连跳两回。 “这里能感觉到吗?” “能。” 柳寒生捏住一根银针,转了半圈。 沈在渊左肩往后一缩,冷汗顺着额角淌下来。 “这处呢?” “…疼。” “记住这个疼,哪天连疼都没了,我就不问你了。” 药末敷上针脚,布带勒住上臂。 青线没退,往肩头爬得慢了些,也就只是慢了些。 沈在渊的右手还摊在腿侧,四根手指硬挺挺地伸着,只剩拇指还能屈伸。 柳寒生将他的右腕固定在膝上,又在腕内垫了一层素布。 天快亮了,放生池上的寒气一层层漫过来,沈在渊不自觉的哆嗦起来。 皮蛋绕开药箱,跳进沈在渊怀里,用肚皮盖住他那只伸不动的右手。 这小家伙…是过来暖手来了? 沈在渊用唯一能动的拇指碰了碰猫腿,皮蛋的肚皮反倒贴得更紧,接着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这时候,他脑海深处的百业行牒又翻动起来, 【百业失录,旧序已复】 【亡者六十三,尸牌六十三】 【可录者尽录,无名者仍无名】 【借业计数,一次大局】 【残业计数,六十三业合压一脉】 也行吧,好歹行牒没把六十三门手艺一股脑塞进他的四肢。 可残业一份也没少…全挤在一条脉里,灰白细脉继续向下延伸,末端落到一双墨线勾出的脚掌上。 脚掌两侧各有七个步点,左阴右阳,前窄后宽,跟宋四海抬杠时的步子一点不差。 沈在渊只觉得哭笑不得,行牒却还在继续翻页… 【六十三亡者,共认接尸人】 【补杠者,宋四海】 【单项手感,杠步】 【负重行路,步点不乱,换肩不偏】 这又是什么鬼? 沈在渊只觉得两条小腿同时收紧,细响从脚踝一路爬到膝下。 每块肌肉都被拧进同一套节拍,脚掌尚未着地,他已经知道下一步该送出多远。 【负判代价,夜行失步】 【入夜负重起步,须循阴阳杠点走满一轮】 【一轮未尽,不得停步】 【所行之处,记作抬运之路】 这尼玛又是什么… 这意思是说,往后一入夜,身上但凡带点分量起步,阴阳杠点不走完,他就停不下来。 至于这条路被记成抬运之路以后,会顺着它接来什么…这破行牒是半句都没提。 行行行,你这个行牒越来越老六了是吧… 【研磨凶局,暂结】 【持牒者守禁,业物已停,未果已判】 【亡者所求,毁墨不交】 血墨是毁了,贡布却还在,旧墨模跟那半张残页也还牵着后头的工序,这事远没到头。 纸面没有出现新的主动手感,只留下一个青灰色的窑印。 【同业认可,窑工】 【入窑辨火,遇尘浅息】 【仅避烟尘,不避毒瘴,不解肺伤】 沈在渊突然觉得胸口难受的紧,柳寒生本在收银针,手已经贴上了沈在渊的颈侧, “把气喘出来。” “没憋着…” 沈在渊却还是试着把气吸深些,胸口刚抬起一分,肋下先扎进来一阵刺痛, “…不太行,会疼。” 柳寒生的手没挪开。 “那就不许睡,等回义庄,我再给你想办法…” “先去旧砖场吧。” 裴照夜从县丞那边走来, “张虎先走,我们随后出城。” 裴照夜的视线落在他右手上,停了一会儿,又挪到肘上的尸斑, “到场后你先看规则,没有我的话,不许下车。” 柳寒生托住沈在渊的左肩,将他从土坡边扶起,皮蛋顺势跳上肩头,两只前爪扣住衣领,尾巴仍绕着右腕。 双脚刚落进泥地,左脚便贴着地面送出半步。 右脚随即跟进,脚尖外分三寸,脚跟落在宋四海留下的旧脚印里。 沈在渊扭腰想停,小腿却锁住膝弯,逼着身体继续向前, “别扶我。” 柳寒生松开手,视线追着他的鞋底, “你现在…能停吗?” “得…走完这一轮吧…” 宋四海转过身,空洞双眼从鞋底看到沈在渊肩上的皮蛋。 旧棺杠被提到肩头,他挪到与沈在渊落进双人起杠的位置, “同杠。” 沈在渊低头瞅着自己的两只脚,这下好,连两条腿也学会了死人的旧习惯。 照这么下去,不用等一个月期满,他自己就能走进归生堂,往册架上一站。 百业行牒开始合拢,最底部的留白却渗出一片青黑水痕,沿纸纹聚成一行歪斜的小字。 【城南旧额未满,差六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