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庄再添尸数,庄里会有东西醒…” “尸数…会醒…” 沈在渊想起老祁头这句话,如今看来,远不止之前想的那么简单吧。 六十三,不正是南城门外停着的那六十三具尸体吗? 尸牌和旧序全都齐了,每一具都还认了他这个接尸人。 那么…其实,老祁头的那句话,会不会说的是他觉醒的行牒呢? 沈在渊还记得,第一千具尸体过手那天,停尸房里远没有千尸,先前那些尸体早已被认领,安葬或烧成了骨灰。 真正累计到一千的,其实只有沈在渊这双手。 尸数从来没有堆在义庄地上,它们一具接一具,全记进了持牒者身上。 老祁头每天清点入庄数和出庄数,碰上脉息未绝的活死人,宁可藏进暗道,也不肯写入尸格。 无人认领的横死尸,他也会拖到最后一日才挂尸牌,能晚记一笔,便绝不提前落账。 起初,沈在渊以为是老头舍不得破席,如今再看呢? 那些被拖延的从来都是落在他名下的尸数才对吧… 老祁头未必知道百业行牒叫什么,却猜到了尸数一旦跨过某道坎,沈在渊体内就会醒来一件东西。 前头那一千具尸体,让行牒翻开了第一页。 后面的尸数再压进来,又会把他推到哪里,老祁头恐怕也没有答案。 脑海里的几行字还没有散去, 【六十三亡者,共认接尸人】 【残业计数,六十三业合压一脉】 【城南旧额未满,差六十三】 六十三份残业已经压进一条脉,旧额却仍显示未满。 看来尸体与义庄之间,还差着跨门和入册两道手续。 一旦这六十三具尸体按旧序进入义庄,再以沈在渊接尸人的身份写进尸格… 到那时,残业要填满的地方不会是停尸房。 也许… 会是他的骨头,他的经脉,还有已经握不起来的右手… 归生堂换走丙四和丁七,也不单为取走两具真尸。 若只想腾出尸位,真尸运走便够了,他们偏偏又把替身塞回原位,连编号和尸僵都照着旧尸调整。 那是在试旧额究竟认尸身,认尸牌,还是认接下这具尸的人。 原来封长青也并不知道所有,他也是在试探… 六十三具尸体排着旧序赶往义庄,则是试完之后送来的整批货。 封长青想保存手艺,贡布用血染色,用尸骨入经,再用血墨把记录写进纬线,最后一道还要拿活人收尾。 而沈在渊这边呢? 六十三名亡者的职业与残业,正被一笔笔写进他的经脉… 两条路绕了这么久,指向的原来一直是同一种东西? 能替死人保存手艺,又能被归生堂反复翻阅的活载体… 他原来才是归生堂最想要的…东西? 沈在渊抬起头时,裴照夜刚把雍州府文书收好, “看你这表情,是想通什么了?” “老祁头说,义庄再添尸数,庄里会有东西醒。” 裴照夜把准备递给差役的封条留在手里, “先前你说,那东西可能藏在庄底。” “我也许想错了…” 沈在渊抬起右手,四根手指依旧摊着,只有拇指朝自己胸口弯了一下, “会醒的,可能说的是我…” 裴照夜手里的封条没有再往外递,他不知道如何接这话。 沈在渊左脚贴着泥地挪出半步,杠步又在催他走完余下的步点。 “六十三具尸体已经认我作接尸人…” “它们若进庄呢?” “过门,入册,再挂到我名下,这笔账就齐了。” 裴照夜的视线落到他右手,又转向越过肘弯的布带, “账齐之后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 沈在渊没有避开这个答案, “但我右手只剩拇指能动,左臂尸斑过了肘,脚下还在替死人走杠步,再补六十三份进去,活着出来的未必还是我。” 裴照夜把封条折起,塞进护腕内侧。 “南门外的尸体怎么处置?” “留在原地,旧序和尸牌都不能动。” 沈在渊停了一息,等左脚踏完最后一个杠点,膝弯才重新归他控制。 “任何人不得以我的名义接尸,也不许把它们写进义庄尸格,更不能让尸体跨过庄门。” “若要验尸?” “可以原地验,一次只动一具,验完放回原位,经手人的姓名和时辰全记下来。” “有人强送呢?” “扣人,卸车,砍断车辕也别让尸体往前走。” 裴照夜转身点出一名长安不良人,将雍州府副牒递到他手里。 “去南门,把这些话原样交给守城校尉。” 那名不良人接过副牒,刚要走,又被叫住。 “再加一队守军,义庄方向的路口全部设卡,谁敢借官差名义运尸,先押下再报。” “属下明白。” 马蹄声很快消失在荒地外,裴照夜这才回身看向沈在渊。 “你已经知道旧砖场和你身上的事连着,还要出城?” “贡布拿血,骨和墨写东西,最后一道偏偏需要活人。” 沈在渊把僵直的右手塞进衣襟,免得骑马时来回撞伤。 “他们在那边做的活,和往我身上塞六十三份残业是一条路,我不去,就只能等他们把成品送回来。” “到场后先看规则,没有我的话,不许下马。” “成。” 沈在渊扯了扯被右手撑歪的衣襟。 “前提是那辆装活人的车还没走。” 东方天际已经透白,池水上的黑烟被晨雾压散,第一声晨鼓从春明门方向滚了过来。 城墙上的灯火依次熄灭,门洞里响起铁链拖动声。 裴照夜清点过墨窑外的人手,随即分派去处。 “八个人看住弩手,弩机和箭匣分开放,谁碰兵器便单独捆起来。” 他又点出两名东市差役,指向窑口和外面的黑衣尸体。 “封住墨窑,不许进人,两具尸体和火油罐全留原位,等长安县署派仵作复验。” 田九还想去拿那架卸空的弩,手腕刚伸出去,药箱带已经绕了上来。 柳寒生把带子收紧,直接牵着他往后车走。 “你也回去。” “我还能守半日。” “你肺上破了口子,半日够你把自己咳进尸格。” 田九想把药箱带解开,指尖刚碰到绳结,胸口先发出一声闷响。 “那这里的人手…” “人手归裴照夜管,你归我管。” 田九嘴唇上还留着黑血,最终没再去碰那架弩。 崔望川抱紧拓片,行籍册和耗料账副本,胸前还挂着装残页的证物匣。 裴照夜逐件核对封条,确认旧墨模,木牌和三份拓印分开放置,才把匣盖扣紧。 “到了县署先找县令,别经过户房,也别把人交给县尉。” 崔望川将证物匣塞进怀里,又拿布带从腰间缠了两圈。 “县尉亲自带刀来抢,我就抱着卷宗躺进班房门槛。” “他若说这是万年县的案子呢?” “印戳一天没核完,万年县丞一天别想踏出班房,我看谁先把官印说成假的。” 县丞听到这里,脸上的泥水已经干成硬壳,嘴唇动了数回,仍没敢开口。 他带来的弩手已经被缴械,鲁差役也被捆住,没有人肯替他作证。 那些销案文书和私押一旦送进雍州府,万年县即便派人来,也多半先把他当成弃子。 柳寒生背好药箱,又从最里层取出那只装护心丹的小瓷瓶。 他晃了晃瓶身,里面只剩三粒药丸,碰着瓷壁发出轻响。 “这东西留给你。” 小瓷瓶被塞进沈在渊怀里,瓶口又用衣带压住,免得骑马时掉出去。 “再遇毒瘴,先吞一粒,别等肺里吐出东西才想起我教过你喘气。” “你给了我,田九怎么办?” “他跟我回去,死不了,你要是倒在城外,我连收尸钱都懒得替你出。” 柳寒生重新束紧沈在渊臂上的布带,确认青线没有越过布边,便背着药箱去找田九。 县丞与鲁差役被推上前车,两人背靠背捆在车厢里,脚腕也加了绳。 田九被扶进后车,柳寒生坐在车门边,药箱横放在两膝之间。 崔望川守着前车的证物匣,右手始终按在封条上。 裴照夜脱下不良人官服,换上一身粗布短打,又扯下灰布遮住半张脸。 环首刀藏进旧麻布套,连刀环也用布裹住,外人看去,只当他带着一件长柄货物。 留守现场的不良人牵来两匹快马,其中一匹马鞍后绑着染坊带出的空麻袋。 沈在渊试着抓住缰绳,僵硬的四根手指贴在皮带上,根本无法合拢。 宋四海走到马侧,一手捏住马镫,另一只手托住沈在渊腰背。 手臂往上一送,沈在渊越过马鞍,落在鞍面。 “活人不能抬。” 宋四海收回手,望着他垂在身侧的右臂,又补了一句。 “只托。” 沈在渊左手勉强扣住鞍桥,皮蛋沿着马尾爬上来,伏在他身前。 裴照夜翻上另一匹马,宋四海则抓住沈在渊马鞍侧带。 两辆马车先朝城内驶去,车轮压过荒地,带着人证与物证直奔长安县署。 两匹马随后转向春明门,逆着进城的菜车,骡队和挑担百姓穿过门前长街。 晨鼓敲到第三声时,城门已经完全升起,守军正在逐辆检查出城车辆。 裴照夜没有靠近普通队列,从衣襟里摸出雍州府别驾的铜鱼符副牌。 守城校尉接过副牌,对着门楼下的验符铜片合了一回,立刻将长矛挥向两侧。 “开东道,不查货,不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