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二将降闯

　　吕维祺，原南京兵部尚书，太子少保。　　崇祯十三、十四年河南大旱，赤地千里，他倾尽家财，在洛阳设粥厂十余处，每日活人无数，百姓也呼为“赈饥公”　　以至于城破被执后，农民军中有人认出他，说“子非振饥吕尚书乎？我能活尔，尔可以间去”，他“弗应”　　于是，吕维祺“不屈，延颈不刃而死”。　　清廉、迂阔、刚烈…　　在这么腐朽败坏的末代王朝出了这么个人物，这也是为何洪繇桢在穿越后第一时间想到的会是他　　此时的吕维祺也确实没让洪繇桢失望，他忧心忡忡的将河南府分巡道、兵备副使王胤昌请到自家府上询问战况　　毕竟现在情形越发的严重　　如今洛阳周边的宜阳、永宁等县城全部被李自成拿下，而河南巡抚李仙风此时又远在黄河以北征剿土寇。　　所以整个洛阳周边或是城内只有河南总兵王绍禹的一支残兵，关键这还是因为他打不过李自成，逃进来避难的…　　城内不说平民了，就连守城的士卒都是枯骨嶙峋唉声叹气，然而福王却一直装死，不肯发放府中粮食用以赈灾　　而城外贼军压根没有退兵意图，营帐一直是只多不少…　　由于形势过于危急，两人只是稍微谈了一会便满面愁容的沉默　　他们在潜意识中都已经知道洛阳守不住了　　突然，王胤昌叹息起来　　“吕大人，如今洛阳凶险。您是文人种儿，不该埋没在此处，万一真到了那时候…我掩护您出城。大人出去后若是记得下官，便替我向陛下美言几句，给下官再追个什么职务当当…”　　“继文这是那里话！若是连我都跑，天下何人敢死？道义何在？城破不过一死报国…”　　咚…咚…咚　　吕维祺本想再多说些以死报国明志的话，便被传来的一阵敲门声干扰　　“老爷，府外有人求见。是个姓洪的公子，说其父与老爷您相识，特来拜会”　　紧接着，一管家模样的人物上前将拜帖递上，帖中附了一篇策论。　　吕维祺心生疑虑，却还是接过策论展开一看，只见策论字迹端正，文理通畅，论的是守城应变、军心向背诸事，吕维祺见这么一篇有理有据的好文章后居然忘了将要城破的现状，甚至又将其策论递与王胤昌同观。　　“倒是有些见地”王胤昌也给出自己肯定的回答　　“那便请他进来吧。”　　说罢，两人便认真讨论时策论中关于一些守城之事的可行性　　…　　“洪公子，我家老爷就在里面，请进罢”　　门外的洪繇桢深吸一口气，接着将其吐出　　终于要见到正主了　　只要自己用已知的历史走向向吕维祺预测一下，然后再伪造成关老爷托梦，到那时吕维祺还能不信？　　接着借吕维祺做跳板，让自己这种神鬼身份传播更广，最后与福王府搭上线。　　等洛阳沦陷、自己跟着世子朱由崧逃出洛阳，跑去南京　　到了南京，再坐等崇祯上吊，南京的朱由崧便会被推举成弘光皇帝…而自己又有关公托梦这层政治资源，日后绝对是大权在握的…甚至，那个位置自己未必不能争一争…　　洪繇桢就是这种还没做成事，就幻想着成功的人，所以他想到这不由得心潮澎湃，只要第一步成了，后面的就简单许多。　　于是他低头整了整领口，又将袖口抚平，这才抬脚跨过门槛。　　正堂不大。迎面是一架乌木屏风，屏风前是一张黄花梨条案，案上供着一尊铜炉，炉中焚着香，青烟袅袅，满室馨然。　　条案两侧各有把太师椅，左手边椅子上坐着一个人，面容清癯，颧骨微高，颔下蓄着三绺长须　　而在条案侧前方，还站着一个中年人。那人身形魁梧，面色微黝，下颌方正，他手中正捏着洪繇桢写的那篇策论　　堂内两人见洪繇桢进来，先后抬起目光打量着他　　洪繇桢稳住心神，自然是猜到坐着的那老人便是吕维祺，于是恭恭敬敬地对着他行了一礼。　　“学生洪氏子，拜见吕大人。”　　接着洪繇桢又转向那个站着的人，只是不知该如何称呼，只得立在原地，与那人对视了一瞬。　　“你这篇策论，老夫看了两遍。”　　吕维祺迫不及待的点评起来，“其中八股破题、承题、起讲，俱是中上手笔。虽尚有稚涩之处，但章法已出，再磨几年，便可谓文章老成了…这篇策论是你写的吧？”　　洪繇桢正要谦逊几句，那个站着的人也抬起了头淡淡评论道　　“策论部分论及守城应变、军心向背诸事，也不是泛泛空谈。这年纪能写出这种东西很是难得了”　　“多谢吕大人，多谢——”　　洪繇桢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称呼那站立之人　　“这位是河南府分巡道、兵备副使王大人”　　王胤昌听罢，朝洪繇桢微微点头，算是还了礼。　　王胤昌！　　洪繇桢心中猛地一动　　他知道此人——作为洛阳城最高指挥之一的高级将领，在洛阳城破之日，他手下的士卒因为久无粮饷，怨气冲天，竟在城头绑了正在督军的王胤昌，连同其他守城官员一并绑缚，最后开北门迎李自成入城。　　被俘之后，李自成军中的将领见他气度不凡，原本不欲加害，屡次派人劝降。　　王胤昌不降，终被杀。　　洪繇桢回忆完王胤昌的结局后，突然有种茅塞顿开的感觉，接着在心中暗骂了自己一顿　　蠢！　　自己明明可以再大胆一点！　　若能说动吕维祺、王胤昌一同逃出城去…既能获得大量的政治资源，也能凭借王胤昌的官职，出城后拉出一小部分人马，而且逃命路上只要他肯相助自己，那么他的兵权不就等同自己的兵权了！？　　要知道，朱由崧这个历史上的南明开国皇帝位置并不稳固，光是皇帝候选人就有多个，若是自己既有清流支持，又是兵权在手…　　“方才你说令尊与老夫相识。”吕维祺实在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洪繇桢，便用手指了指椅子，示意他不用拘礼，“老夫想了半天，也不记得洛阳城中有姓洪的故人。令尊名讳是？”　　洪繇桢也真不客气，坐下后轻描淡写道　　“家父…福王朱常洵。”　　此言一出，堂上的空气忽然凝滞了。　　“什么”，两人异口同声的复问道　　“家父乃是万历十四年出生、万历皇帝第三子，就藩于洛阳的福王朱常洵”　　吕维祺与王胤昌同时对视一眼，摆出一副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但谁都没有接话　　若不是洪繇桢这篇策论确实写得不俗，单凭这句话，洪繇桢已经被轰出去了。　　此时洪繇桢依旧不急不徐，开始解释道　　“天启五年，家母陈氏生下小子。然家母并非福王府上的正经侍妾，原是歌姬出身。　　按宗族礼法，这自然不合规矩。彼时虽说‘国本之争’已过，但家父唯恐朝廷中有人眼红王府偌大的俸禄地位，便借此事弹劾，于是便图个省事，将我娘俩搬出王府，安顿在城南庄子上，每月拨些钱粮过来——如同养猫养狗一般。”　　连“朱”这个姓氏也不配拥有，洪繇桢的地位还不如福王府上的妾生子　　说到这，洪繇桢露出苦笑　　“十六年来我家虽与福王府同在一城，却两不相见…吕大人若是不信，大可派其下人查询”　　吕维祺与王胤昌对视一眼，已信了十之七八。　　福王是什么德行，他们再清楚不过。何况这少年敢登门冒充，总不至于蠢到来这里行骗。　　“洪…”　　吕维祺沉吟片刻，缓缓念出洪繇桢姓氏的由来，“洪…红，赤者朱也。繇者，由也（通假字）。桢者，栋梁之木也。”　　而且也符合朱元璋定下的水生木…　　“吕大人果然明察秋毫学识渊博，当初家母费劲心思取此名便是为了教导我不忘祖宗……”　　即使说到此处，吕维祺也依旧未有什么太惊讶的表情，甚至一旁的王胤昌都不太想理会洪繇桢此事　　清官难断家务事，更何况现在大敌当前，哪有心思插手皇家这些鸡毛之事？　　遇到这种事可以退了　　王胤昌比较直白，率先说道　　“小公子的这策论，我可以带回去看看，寻几个幕僚参详参详。”　　王胤昌抖了抖手中的纸张，语气还算温和，但是用词之间已隐隐有几分想告辞的意思了，“若是有些法子可以参用，我便就这么做了。”　　说罢，王胤昌将身子对着吕维祺准备行礼告辞　　“没有用的。”　　洪繇桢再次故作高深说道，“洛阳三日后必将沦陷，谁来也是无力回天的”　　“什么？”　　听到这话，两人的反应更加激烈，异口同声说了句，吕维祺甚至有些失态的瞪着洪繇桢，接着又将目光投向王胤昌。　　后者更是面色不悦，不再客气，重重地将策论拍在条案上　　“此话岂是能乱说的！你若真是王爷子嗣，更是不能在大敌当前，说此动摇人心的胡话！”　　只见洪繇桢先是叹口气，随即苦大仇深道　　“此话乃关圣帝君亲口对我所言，怎能有假？”　　随即，洪繇桢在他们惊奇怀疑的目光中，将昏厥后得见关公显圣还有受他指点文章的经过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关圣帝君说我是洛阳城中第一个有此心的皇家贵族，是故他叫我来挽救大明于危难…”　　说到此处，吕维祺与王胤昌依旧不全信，但见洪繇桢神色郑重，一时也分不清真假。　　“吕大人，可否借你府上纸笔一用？”　　洪繇桢说完经历后，莫名其妙的提出个这么要求　　吕维祺并未拒绝，示意管家取来纸笔。洪繇桢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了寥寥数行，然后搁笔　　“关二爷料定二位不信，便未卜先知，告诉我几件将要发生的事——我已写下，明日可知真假”　　洪繇桢直起身，拱手拜别　　“二位是关二爷钦定的中兴名臣。今日我便不打扰了。纸上之事若应验，还望二位信我，与小子一同匡扶大明。”　　说罢，洪繇桢转身离去　　堂内只剩下吕维祺和王胤昌。　　两人一同拿起那张纸，扫了一眼，当即震惊不已　　“十八日寅时三刻，东关副将刘见义、罗泰二将，决意背明投闯。　　卯时初刻，二将整军，诈称奉令出战，行不五里，至七里河桥，各释甲胄，竖白旗为号，降于闯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