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绍禹听到此话猛地抬头,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此茶间不大,一桌两椅,并无死角,窗子临街,门外便是楼梯… 扫了一圈确认并无埋伏,王绍禹这才惊魂未定的重新看向朱由棫 “小王爷…这话从何说起?” “关圣帝君昨夜又于梦中示下,说你王总兵是个猪狗不如的混账,贼都打到城门口了,还在克扣军中粮饷,吸食兵血,畜牲一般!” 王绍禹面色刷地煞白,连忙否认 “还敢争辩!” 朱由棫一声冷喝,“我实与你说了罢!就因你克扣兵粮,军中早已怨声载道。如今你那北门士卒已暗自与城外的李自成约好了——待到正月二十日,便开城门!帝君说,城破之时你会被李贼大卸八块,死后他老人家还要亲令阴兵押你下十八层地狱,以泄其恨!” 这正月天寒地冻,屋里又没生火盆,可王绍禹却汗流浃背,犹豫不决 “你若还是不信,大可差人去北门,抓几个饿的只剩骨头的士卒来审审,看看他们手中可有与李自成往来的书信” 有了昨晚那事借此证明,王绍禹哪里还敢不信?面红耳赤,握拳击腿,当即怒骂道 “下官这就去将那些贱畜捉来杀了!” 说着便要支撑着起身,却再次被朱由棫叫住 “你只克扣北门士卒的粮饷?如今整城士卒都苦你已久,杀完他们还会有后来人的,你杀得完么?“ 杀又杀不得,又不能任其开门,王绍禹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又看着朱由棫,好像意识到什么,当即双膝一并,“咚“地磕在地上。 “求小王爷给下官指条活路吧,我…末将怎样都行,唯小王爷马首是瞻!” 见达到自己目的后,朱由棫语气放也缓和了些 “那我便信你最后一回…此事好办,你回去偷偷准备些信得过的亲兵,等到廿日夜,再将那些人一并拿下,然后假意打开城门,放一部分贼军进来,关门打狗,岂不美哉?” 王绍禹仰头看他 “如此…能解洛阳之围?” 朱由棫没有答话,只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 王绍禹到底是带兵多年的武将,见朱由棫这副神情,心里便明白了 既然解不了围,那这位小王爷为何要多此一举,不提前清除了那些叛卒,偏要冒险在北门打这一仗? “等贼军入了城,两军混战之时,你便带些信得过的亲兵,护送城内王爷大人们,趁乱从北城墙逃出去…” 朱由棫将这惊天般的言论给说了出口,不等后者如何目瞪口呆,又一连说了许多“天机不可泄露”的话来 王绍禹起初实在不敢恭维,却又仔细一想,朱由棫这般做法除了关公显圣指使他外,实在想不出第二个理由… 于是他也从最初的震惊到怀疑最后相信… “记住,愿意离去的大人都可带着,但只可在城破那日透露此事…” 两人后续又商定好些具体细节,当王绍禹发觉离到日子不过两日后,连忙告辞离去,去安排逃出洛阳的具体事宜… 王绍禹走后,朱由棫也并未久留,与阿晚一同出了茶楼 不过两人并为立即回福王府,而是沿着街市又行了一阵 他们要去铺子买些衣物 此时城墙方向的炮声愈发频繁,隔一阵便响一回,闷沉沉地碾过来 这也导致街上大部分的铺子门前或是墙下都烧着纸钱堆,能开着正常营业的衣物铺子实在少得可怜,两人兜兜转转这才终于到了家门半掩的铺子… 等二人回到王府,进了院门,朱由棫实在是累的不行,从昨晚大半夜便被唤醒,从察院衙门到福王府,又是忙着认祖归宗又是忙着做逃命前的准备 是故朱由棫浑身疲乏,洗漱一番,脱了外袍,一头倒在床上,竟是沾枕便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昏昏沉沉,朱由棫在梦里又见到那座巍峨的关林庙,泥塑的关公高坐其上,凤眼低垂,俯视着他,依旧是威严肃杀 只是与之前见到的不同,他的嘴唇翕翕动动,似在说甚么话,可朱由棫偏偏又听不真切。 他便凑近些去听,却忽然在庙外听到一阵急促的锣声,接着有奔跑的脚步声、惊呼声、人喊马嘶之声,远远近近地响成一片… 朱由棫不管,还想再辨一辨关公的唇形,却忽然听得那泥塑的口中,发出女子的声音来 “公子!公子!” 朱由棫大惊,看着这极度违和的场面不知所措 “公子快起来!北门破了!闯贼来了!” !!! 朱由棫从梦中猛地睁眼,环顾四周 但见屋内此时明明灯火通明,却依旧能从窗外远处看到一团巨大昏黄而摇曳的火光,窗外的嘶喊声不绝于耳,阿晚则是在自己的身旁一直摇晃着自己 朱由棫见此情景心口猛地一缩,暗道一声坏了,翻身坐起,赤脚踏在冰冷的砖地上,问了句与当前景象毫无关系的话 “我睡了多久…今儿是几儿?“ 砰! 不等阿晚回答,院门“哐“地一声被撞开,紧接着一个圆胖的身影带着数名家仆一头扎进了内室门槛。 朱由崧 这位福王府世子穿着的貂皮大氅只胡乱披了一边,另一边耷拉在肩后,满头大汗 “王弟!快随为兄走!北门打起来了!“ 朱由崧不顾礼节,冲到床前,一把攥住还处于懵逼的朱由棫手腕便要往外拖。 朱由棫甚至连衣物都来不及穿,便被他和手下家仆扯得出了房门 一路上不断有仆从婢女慌张从两侧厢房跑出来,拿着包袱,哭爹喊娘,还有的连外衣都没穿齐整,袒胸露乳,赤脚跟在人堆里胡乱奔走,见着世子不行礼反而唯恐避之不及… 朱由棫看着这如同地狱般的场景,极为狼狈的往福王府正堂跑去 还没到正堂,福王的怒吼声就已经让朱由棫听的真切 “王总兵!北门到底如何!你给本王说清楚!” 接着是王绍禹的声音,喘得厉害,断断续续 “回…回王爷…北门出了些叛卒,与李自成那边勾搭上了…今夜三更时分,从里头开了城门…不过王爷不必过于惊惶!末将的人马已经顶上,而且王胤昌的人马、吕维祺大人的府上家丁,也都前往北门帮衬” 朱由棫听到此处,心中叫苦不迭 要知道历史上的北门叛卒打开城门的时间应该是正月二十的晚上,甚至是正月二十一的凌晨 那他们为何会提前打开城门? 应该是自己装神弄鬼玩大了,搞得满城尽知,才导致他们提前动手… “他们在杀敌,你不跑去督战,来本王这儿来做什么!” 堂内静了一息 “还有!帮衬是什么意思!北门到底能不能守住!” 王绍禹依旧没有答话 朱由棫就是在这一刻被朱由崧拽着跨过了正堂的门槛。 只见堂内烛火通明,亮如白昼 在那上首榻上,是福王朱常洵,榻前几步,单膝跪着的是王绍禹 王绍禹身后两侧,站着的是朱由棫大部分都叫不上名的福王府属官们。 有二三十号人聚集于此。 身穿官服之人,披甲之人,怀中抱册之人,提着大把仓门钥匙串之人,手中掐账本的之人… 乌压压站了一地,将紫檀榻前的空间占得水泄不通。 他们见朱由棫来此,同时将头转过来,目光之中仿佛在渴求什么 尤其是朱常洵反应最为剧烈 谁能想到张大口中的“洛阳必破”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便应验! 看来关公显圣之事并非虚言… 朱常洵从榻上猛地撑起身子,肥硕的身躯竟踉跄着往前探了半尺 “你…棫儿来得正好!你来说…你说怎样才能守住洛阳…帝君可还说了什么!” 堂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朱由棫身上 越是如此,后者越是要承受住堂中威压,说出的话来才越是可信… “洛阳必破,父王,烧掉库中粮草钱帛,从北城墙逃出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