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关公显圣论

　　正月二十日，就在城外众人纷纷四散逃命时，洛阳城变了大样　　最明显的是城中传唱的歌谣　　“闯王来，城门开。闯王不来，谁将衣食与吾侪？寒不衣兮饥不食，还钱粮日夜催…”　　“杀牛羊，备酒浆，开了城门迎闯王，闯王来时不纳粮。”　　“吃他娘，着他娘，吃着不彀有闯王，不当差，不纳粮，大家快活过一场。”　　此时被裹着黄巾、红巾的兵丁吆喝着，押送着的吕维祺苦不堪言　　毕竟他听到街边贫苦百姓如此喜气洋洋地传唱这些歌谣，这种精神上的折磨比此刻全身被绑游街示众更甚　　比他昨夜眼睁睁看着王胤昌拔剑自刎、自己来不及阻拦便兵败被俘还要难受万万倍！　　内心过于悲痛，只得泪流满面任由士卒推着拉着往城中空地走去。　　空地上站满了人，穿得花杂——明军号衣的，百姓短打的，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交头接耳。　　但所有人左臂上都缠着一根红布条　　至于空地的尽头，是一座巍峨的庙宇。　　关林庙　　队伍中的其他人止步于此，吕维祺却被单独推着往庙堂走去　　进入庙堂，除了第一眼能看到庙内的关公，周仓等人的泥塑外，那便是人了，许多人，能将庙内的两侧占满　　至于在庙堂的前头还坐着一位人，此人身形精瘦，颧骨高耸，面皮微黑，下颌上留着一把短须，头上裹着一条赭黄色的头巾　　他将关公面前的供台搬到一旁，香炉贡品全拨到一边，充作公案　　李自成。　　吕维祺并未跪在他面前，反而是被拉着站在两旁看他审问　　此时那供案前跪了数人，其中一人正连忙向李自成求饶　　“闯王…烧粮仓一事小的只是奉命行事！是那个朱由棫，对对对！是他让小的烧的！他骗了王爷，把王爷哄出府，又教小的把库房都点着了！”　　那人跪在地上用力地磕头，几下便见了血，台上李自成却只是低头冷笑道　　“你昨晚那火烧得好啊，烧没我十几个弟兄，三座粮仓，两万七千三百石粮食…叫我如何饶你？”　　那人听了吓得半死，磕头的愈发频繁　　“闯王饶命！小的也是贫苦人家出身，从小吃不饱穿不暖…好几仓的粮食，小的怎么敢烧…”　　“好了好了。”李自成摆了摆手，“吵得我心烦。你先走一步，回头我让福王和那个叫朱由棫的下去陪你便是”　　说罢，便有两个兵卒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那人胳膊往外拖。　　那人拼命扭着脖子朝吕维祺求饶，吕维祺看着他，没有说话。　　于是声音越来越远，最终被一声短促的惨叫截断。　　李自成翻开案上一卷簿册，低头看了几行，头也不抬地道：“下一个。”　　于是又有兵卒将领押着外头七八个拿住的有官有将，进得庙来　　李自成首先注意到的是一名青袍官员　　“台下何人，报上名来。”　　“河南府同知，陈应元。”　　李自成“嗯”了一声，低头翻了翻簿册：“陈应元…你可在福王跟前做过事？”　　“下官乃朝廷命官，自然与福王殿下同守洛阳。”　　“昨夜北门大开，你在何处？”　　“下官带人守在南门，与贼巷战至天明嘞。”　　李自成也不恼，只点了点头　　“倒也硬气。既是守到天明，那我许你交代后事，天暗后斩之。”　　说罢，陈应元便走出庙外　　李自成神色如常，又看向下一个人　　“报上名来。”　　“小…小的…福王府书办，刘…刘贵…”　　“刘贵。”李自成又翻了翻簿册，“你在福王府管甚么？”　　“小的…管库房出入账目…”　　李自成“哦”了一声，合上簿册　　“你管着账目，自然也能看到福王的粮山钱海咯？可曾劝过福王开仓？”　　刘贵猛地磕头，“小的不敢…小的只是个书办…哪里敢劝王爷…”　　“不敢劝。”李自成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平的，“那你便替福王担着吧，砍了。”　　李自成又接连审了三四个人，皆杀之，处置得极快　　末了，他将簿册合上，丢在案角，终于将目光转向站着一旁的吕维祺。　　“你便是吕维祺，吕大人？“　　吕维祺没有答话，偏过头去，目光落在关公泥塑的下摆上，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细看的图案。　　“我听说你在洛阳大旱时曾让福王开仓放粮，可惜福王不允。”李自成嘲弄般的看着吕维祺，“如今这事我做成了。你方才一路过来，看到街边那些人了吧？都在传唱我的丰功伟绩、仁义之举嘞！你还有何话说？”　　“孟子有言：‘贼仁者谓之贼，贼义者谓之残。残贼之人，谓之一夫。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你逼死朝廷命官、焚毁官府典籍、裹挟良民从贼，不过一夫作乱，安敢妄称仁义！难有民心！天怨人怒！”　　两侧将领立刻炸了锅。　　吕维祺在攻击起义军引以为豪替天行道的法理性…　　“老匹夫！”一个裹红巾的汉子上前一脚将其踹倒，“俺家闯王所到之处民众无不竭诚欢迎，天无不风调雨顺，正是民心所向，神鬼相助之时，你安敢妄言！”　　“说起民心所向，你且出去问问，沿街百姓自称是哪朝子民，谈其神鬼相助…尔等后面那关帝可还答应你等贼子？”　　汉子们顿时被此言气得面红耳赤，顿时拔刀相扑，要砍杀了吕维祺！　　“退下。”　　李自成面不改色，将那些人喝退，又转头看向身后的关羽泥塑。　　此时那座关羽泥塑依旧是凤眼低垂，长髯飘洒，俯视着满堂人等　　李自成望着那泥塑，忽然自言自语般道　　“说起神鬼，我想起一事，崇祯十三年，我被杨嗣昌围困于鱼腹山中，山穷水尽，就连我这身旁大将刘宗敏都起了降意。”　　前头靠近李自成的一名将领突然羞愧的低了头　　“那地有一庙，我便与他一同走进，对他言道：‘人人都说我李自成要当皇帝，那么今日便在此处占上一卦。若是不吉，你便砍了我头，拿去向官军请功去！’”　　“于是宗敏连卜三卦，皆是上上大吉！事后果然脱困——哈哈，天命果然在吾！”　　李自成回忆完忽然笑了一声，伸手指着关公的泥塑　　“在城外听得这关公显圣之事，我一进城便来此处拜他。调兵遣将、赈济灾民，都是在他面前做的——可这泥胎，竟一点反应也无。”　　殿内安静了一瞬。　　随即吕维祺幸灾乐祸的声音便从后面响起来，“呵呵，堂堂武圣，岂会认你这等乱臣贼子！？若他真能显圣，第一个杀的便是你这挑动流民、祸乱天下的反贼！”　　李自成年轻时，曾因妻子与人通奸，便一气之下杀了妻子与奸夫，可见李自成的脾气并不算好，此时吕维祺又不间断的挑衅，也着实激起他心火来　　“若关公真的显圣，与我把酒言欢，称兄道弟尚且不敢说，但与福王势不两立，要立即拔剑便斩是可以肯定的…”　　吕维祺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关圣怎会帮朱明！”李自成忽然咬牙道，“可见定是那个朱由棫装神弄鬼！”　　说到此处，李自成笑了笑，心情再次舒畅　　“吕大人，今日叫你来，正是为了此事，就想请你做个见证，好好对城中百姓言道那朱由棫是如何的装神弄鬼欺弄世人”　　吕维祺闭上眼　　沉默了三息，他忽然睁开眼，大声骂了起来。　　骂福王昏聩，骂朝廷腐朽，骂闯贼乱国——只是每一句都捎带着李自成，骂得极难听　　殿内哗然。　　两侧武将终于忍不住，一拥而上，对着年老体弱的吕维祺就是一阵拳打脚踢　　李自成沉默地坐着，没有阻止。　　等吕维祺只剩下粗重喘息时，他才抬了抬手。　　“着实是顽固不化。”　　李自成厌烦的摆手说道，“劳费我许多口舌…杀了罢。”　　于是两个兵卒上前，架起吕维祺往门外拖。　　可怜吕维祺在最后一刻都在不断口呼杀贼　　只是声音由近及远，最后彻底消失…　　李自成见状也慢慢起身，脸色缓和，心情舒畅　　虽说洛阳城内的钱粮被烧毁一部分，不过对总体影响并非很大，再加上湖广，四川两地的明军主力也被张献忠给牵制住，中原兵力空虚，日后天下义军也会当为闯王为首　　天下离姓李，还有多久？　　突然，李自成感到后背吹来一阵凉风　　他恍然回头，见身后的关公泥塑跟先前一样俯视着他…有些瘆人　　不！还有一人未杀！　　李自成立刻收敛笑容，垂手肃立，最后缓缓念道　　“捷轩”　　在队伍前首的刘宗敏应声出列，抱拳道　　“闯王。”　　“庆功宴你先别吃了，晚两日再补你。”　　李自成说，“寻常的王子皇孙也就罢了，那个朱由棫是万万放他不得的！此事你需亲自去办…带些轻骑，即刻出发，务必截住那厮！”　　刘宗敏听罢咧嘴一笑　　“闯王是想要他头还是整个身子？“　　李自成又往身后看了关公一眼　　“现在便敢借着关公的名头烧我几万担粮草…日后岂不是说我等是反贼了？我要他跪在关公像前亲口承认是胡说八道才好…当然，实在不行的话，将头放我面前也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