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棫儿,怎得忽然拐了道往这边走?此路恁地偏,连个车辙印子也无。” 没错,朱由棫终究还是不顾众人反对,执意留下陪同福王朱常洵一并北上逃命… 此刻父子二人正埋头往前赶,气喘吁吁穿过乱石与干硬的泥块交替出现的小路。 “父王,”他语气平稳,尽量不露出厌烦情绪,“咱们走得实在太慢。若闯贼果真遣了追兵来,那必是马队。若我二人还在官道上走,怕是要吃大亏…只得可顺着这条荒径,绕过邙山东麓,再折向北,兴许便能避过追兵主力。” “好、好、好!” 朱常洵哽咽,感慨万千,“本王虽说如今遭了这回大难,却能得了你这般孝子,本王…实属万幸,”接着他又喘了几口粗气,勉力挤出笑脸来,“等到了安稳处,父王定要好生赏你!便是求个爵位,父王也替你讨来!” 朱由棫听到这话,不喜反怒,在心中暗骂: 这是个甚么东西?一个逼死过不知多少百姓的贪王,一个靠搜刮河南民脂民膏活了半辈子的畜生,此刻居然摆出一副慈父面孔来,说出这等话。 其实朱由棫本是动了杀心的,当时朱由棫主动陪伴福王几乎心中就是打算将其杀掉 不仅仅因他是个拖累——福王若是没有按原本的历史被李自成做成“福禄宴”,反而活着被俘,那李自成会怎利用他? 极有可能他会逼福王当众承认自己那些神谕全是胡说八道,那自己苦心经营的“天命”之身便毁于一旦。 无论如何,福王必须死! 朱由棫甚至已付诸实践,偷偷在路上捡了块石头… 可惜朱由棫始终没把石头掏出来。 虽说此人不是自己的亲父,原主更与他也并无感情,而且他搜刮民脂民膏害死过多少人,杀了他也等于为民除害… 可惜朱由棫还是下不去手杀掉面前这个生理上为自己父亲的男人。 或许自己还是有些太优柔寡断了 “孩儿陪父王不过是为了尽这些年迟来的孝心,怎会贪图那些?父王莫要多想,先歇息则个。” 说着,父子二人便并肩坐在荒草丛生的野径旁,此刻南面的风吹过来,将两人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苦啊…想我朱常洵几日之前是何等的逍遥自在,如今短短一日,便沦落到这般田地,唉…当初悔不听棫儿之劝!” 福王再次开口,语气变得极其懊悔。 “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朱由棫心中突然涌出些不安,只是漫不经心地劝解了几句,“其实洛阳丢了并非甚么大事,这天下依旧是我朱家的,更何况还有天神相助,父王不必多虑。” 朱由棫说此话还是想暗示朱常洵这畜牲老爹日后定要好生听从自己的建议…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本王日后定要好生听从天神告诫!” 福王连忙答应,朱由棫在欣慰之余再次站起身。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 连续不断的,却给人一种极致的杂乱与暴烈。 那是马蹄踏在硬土上的声音。 由远及近,如同闷雷般从南面的旷野上滚过来。 朱由棫猛地回头。 南面的地平线上,一道烟尘正在升起。 而在烟尘之下,隐约可见几十个黑点在快速移动,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娘的!他们是怎么找到这的!李自成是真想置我于死地啊,这般快就来了! “父王!”他一把抓住朱常洵的胳膊,“快走!“ 可福王哪里还走得动。他惊恐地瞪着那道烟尘,面色煞白,嘴唇翕动着说不出话来,迈不出步子。 朱由棫拼命拽他依旧不见成效,而远处的马蹄声越来越近,甚至已能隐约听见那些骑兵呼喝对话的声音,粗犷,带着浓重的陕西方言。 完了…这却怎生是好… 朱由棫的脑子飞速转动。 还好他逃命时穿的是阿晚买来的寻常布衣,并不打眼。至于福王这一身绸缎袍子,再加上那三百斤的身量,是个人都知晓他的身份 无论是弃福王而去,还是两人同行,都必死无疑… 只有一个法子:充作诱饵,掩护福王。 来不及抱怨,朱由棫猛地转向福王,惊慌却语速极快:“父王莫怕,此处往西走二十步,有一处乱石堆,石堆后头是个浅洞。你且躲进去,不管听见甚么动静,都不要出来。等声响过去,父王只管北上…” 福王愣住,犹豫问道 “那你呢?” “自然是要有人去引开他们。“ “不可!你已主动留下来陪本王了,如何能再——” 福王的胖脸剧烈抽搐起来,似乎真能从他的脸上看出些愧疚的表情。 “孩儿活了十六年,从未在父王膝下尽过一日孝。今日能为父王挡这一回,也是天经地义之事。只愿父王脱险之后,莫要再像从前那般只顾享乐虚度光阴——”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虚伪得可笑。可福王却将那只肥厚的手紧紧攥住朱由棫的胳膊,带动着整个身子发抖 “…吾儿…吾儿…” … 刘宗敏骑在高头大马之上,心不在焉。 自己被闯王派出来做这差事也不算苦,只是猜测他们逃跑路线有些劳心伤神 从洛阳到怀庆这段路还是有许多路线,刘宗敏本能的觉得他们应当不敢走大路,这才猜测般的往这条路上追,只是到如今,还没见着人影… 狐疑之心在他心中蔓延,接着便开始胡思乱想 莫非那厮真有如神助? “总哨!总哨!俺在前头拿住个汉子!” 不多时,便有一人被手下两名骑兵一左一右架着,推到了大队人马的前头。 刘宗敏勒住马,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 路没错! “敢问小兄弟是哪个乡里人?” 追途疲惫,终于有了收获后的刘宗敏恶趣味般主动朝朱由棫拱了拱手。 “鄙人乃洛阳人氏,因将军麾下这些兵卒的到来,只得逃难到此。”朱由棫并不觉得能瞒过面前此人,干脆说了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