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是真是假

　　怀庆府的程之鹏素来与李仙凤不睦，郭载騋更是曾写信骂过李仙凤“刚愎自用”　　照理说，洛阳一陷，那些文臣恨不得吃了他，可如今这些人竟异口同声替他求情…　　难不成官官相护已经到如此地步？　　崇祯感受到一种被文臣武将包围的危机感…心烦意乱之余，崇祯便把这几封信摆在案上，开始看起封皮只写了五个字：“臣朱由棫谨奏。”的书信　　洛阳朱由棫发生的关公显圣那事，是几日前随着洛阳城破的消息一同送到崇祯面前的　　当时崇祯听了还长舒短叹，甚至将其事在早朝时，还说与众人听，勉励道　　“天命在明，苍天护明”　　好借此事来安稳朝堂人心　　所以崇祯对朱由棫的第一印象还是很不错的，这才会满怀期待的打开书信，从头看起。　　先是那些自陈罪过的话，崇祯并不觉得那真是他的过错，所以只是快速略过，接着往下看…　　崇祯脸色突然变了　　信中再次出现为河南巡抚李仙凤求情的厌恶字眼，这也就罢了，居然还说什么“拟募些许护院，以安人心”。“二三百人”“自行筹措”“不敢烦扰地方”　　“混账东西！”　　崇祯怒喝一声，直接将那些个怀庆书信连同案桌一同掀翻　　我说那些官员怎会如此异口同声为李仙凤开脱，原来是此人作祟！　　一个刚认祖归宗的藩王庶子，借着那不知是真是假的身份，居然能够如此收拢人心！　　才到了怀庆几日，先是叫满府官员替他改了说辞，接着便是要兵！　　两三百人还不够多么？能做的事多了！居然还满不在乎的说什么不敢烦扰地方　　难道要等到招到两三万，才会随便一说吗！　　崇祯搁下信纸，闭了闭眼。　　太阳穴突突地跳，一阵烦恶从心底涌上来。他猛地站起身，在暖阁里来回走了两步。　　为李仙凤开脱，不过想拉拢人心，好博个贤明，让河南官员尽依附于他　　还有什么看家护院，更是演都不演，要答应了这回，日后他必定扩兵！　　绝对不能允他！　　崇祯再次用力的揉了揉眉心。　　如今洛阳丢了，李自成正逼近开封，辽东清兵虎视眈眈，湖广张献忠也在闹事——天下都已乱成这般光景，偏偏又冒出个朱由棫来。　　这天下的反贼已是够多的了。可若他朱家宗亲里头也出了反贼呢？一个姓朱的反贼，比十个姓李的都可怕。　　万一到时候那厮理直气壮地说“这江山合该有我一份”　　如何是好？　　崇祯咬着牙，在暖阁里又踱了两圈　　“传周延儒、陈新甲、李待问、郑三俊、刘宗周入见。即刻。”　　半个时辰后，暖阁中已坐了五人。　　内阁首辅周延儒坐于左首，兵部尚书陈新甲次之，户部尚书李待问居右，刑部尚书郑三俊与都御史刘宗周各在末座。　　众人皆是刚从值房被传召来的，尚不知发生了何事，却见满地碎瓷墨渍，又见崇祯面色阴沉如铁，便都敛了神色，亦不敢多言。　　“都看看。”　　崇祯免了客套话，将那封请罪书递了过去　　五个人依次传阅了一遍，接着又相互交换了一个眼色。　　“这上面写的，你们各自如何看待？”　　身为内阁首辅，自然是周延儒率先拱手　　“不知皇上要臣等看的是哪一处？”　　崇祯听此面色更加不悦，“都有，都有！自陈也好，求情也好，募兵也好，想说什么便说什么”　　几人再次对视一眼，周延儒略作沉吟　　“那臣便先说那朱由棫自陈这一节。这朱由棫在信中将洛阳沦陷之过尽数揽于自身。然臣以为，这不过是‘为赋新词强说愁’，黄毛小儿幼稚之举动，陛下也无需担忧。”　　他顿了一下，又有些认同的点头道：“至于为李仙凤求情那一节…臣倒觉得，他说的有三分理。临阵易帅，确实是兵家大忌。”　　陈新甲似乎对这结果很不满，眉头一挑，当即接话　　“李仙凤是什么人？河南巡抚三年，剿过几回贼？洛阳被围时他在黄河北边剿土寇，这种人不走是兵家大忌，不杀却是天理难容！”　　周延儒面色如常：“陈大人言重了，他…”　　“还请阁老告知，那李仙凤是杀还是不杀！？”　　陈新甲步步紧逼，丝毫不留余地　　周延儒笑了笑：“若依臣愚见，此刻不杀。”　　“哼。”　　就在两人争执不下时，一旁崇祯亲咳两下，两人同时用余光逛了崇祯，而且后者依旧是不喜不乐，面无表情　　看来陛下好像对这方面并不在意？　　于是李待问趁机开口，想着把话头拉向了他关心的方向，“臣还有事要说…这朱由棫在信中说'粮饷自行筹措，不敢烦扰地方'。臣掌户部，最清楚这个'自行筹措'四个字底下是甚么。　　想必福王逃出洛阳时不曾带出多少银钱，他拿什么养兵？无非两条路——一是借，二是摊。无论是何，到头来，还是怀庆府的百姓替他背债。”　　“嗯…李爱卿言之有理，不错不错，是这个理”　　崇祯这回毫不掩饰自己的满意　　于是一直没有说话的郑三俊见局势终于明朗，便开口　　“而且无论那朱由棫到底养不养得起兵，按本朝祖制，藩王不得擅募私兵。无论如何都至少是不合机制的”　　这话说完，暖阁里安静了两息。崇祯的面色微微动了一下，但没说甚么。　　刘宗周是最后一个开口的。　　他思考最久，似乎想到了什么，“臣以为，郑大人说祖制那一节，是正理。陈大人说李仙凤当杀，也是正理。至于李大人说粮饷难措，也是实情。可臣还有一事想不明白，朱由棫这人…到底是真想做些事，还是只想借事博名？”　　陈新甲冷笑一声：“刘大人这意思，是打定主意替他开脱了？“　　“下官与他素不相识，怎么可能不替他开脱？下官只是觉得，若他真是想做些实事，那敲打一番也就够了；若他只是借事博名，那便要防他日后做大。”　　刘宗周不卑不亢地回了一句。　　而众人说到这崇祯却是一直没插话。　　他的目光在五人脸上来来回回地扫　　过了片刻，他忽然开口了。　　“你们争了这半天，说李仙凤该不该杀，说粮饷够不够，说祖制能不能破——还有一事你们都忘了”　　他停了停，目光落在刘宗周脸上，脸上露出种“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的神秘语气　　“爱卿们觉得，这关公显圣那事——到底是真还是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