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求情
五人同时一愣。 这话实在转得太突然，把方才那些争执全晾在了半空中。 周延儒最先反应过来 “此事…臣以为，宁可信其有。毕竟洛阳城中数千人亲眼所见，若全是作假，不至于做得这般周全。更何况，若此事为真，便是天佑大明，于国有利。” 刘宗周却也是微微点头，认同了此话 “鬼神之事，幽渺难测。臣以为，百姓信之，则民心可安；朝廷信之，则天子之威愈重。至于真假，倒实在不必深究。” “不必深究？” 崇祯面色再次冷淡下来，“朕日日供奉社稷，年年亲祭天地，逢灾必祷，逢异必罪——朕做得还不够么？为何关公不来朕这里显圣，偏去找一个洛阳城外的庶子？” 暖阁中没有人接话。 鬼神之事，谁又能说的准呢？ 崇祯站起身来，踱到窗前，背对着五人 “是朕哪里做得不够，还是德不配…“ 他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 然而暖阁里每个人都听懂了那没说出口的是什么。 所以周延儒连忙慌张起身，立马改口 “皇上多虑了。依臣愚见，这桩事确实多半是朱由棫杜撰的。关公何等神威，怎会降于一个未经册封的庶子？本就是他自己说的，真假难辨，皇上不必过虑。” 陈新甲也附道：“周阁老说得是。此人借时势造神谕，以博名声——此事古来皆有之，实在不足为奇，也不足道也” 崇祯似乎就等他们说着这话，于是立马接着说道 崇祯听了这话，像是终于等到了他要的台阶。 “那好，既然诸位大人都说是他杜撰…那此人便是居心叵测，另有所图。他书信上的那些要求，朕一概不准。李仙凤不得饶，护卫三百人更不准！而且…朕还要亲自把他抓来，好生盘问！” 他说这话时，胸口微微起伏，极为痛快与舒畅 然而话一出口，底下几人却互相对了一个眼色。 郑三俊最先开口，极为谨慎道 “皇上，将那李仙凤抓来问罪，臣自然没有异议。可福王府要三百护卫一事，若全然不准，传出去怕有人议论…毕竟福王刚刚失了封地，逃难到怀庆，身边确实缺人。若皇上连三百护卫都不许，旁人怕要说皇上苛责宗室。” 陈新甲也道：“臣附议。更何况——皇上若直接派人去问罪朱由棫，岂不是坐实了外间的猜测？如今'关公显圣'的传言在河南已传得甚广，百姓信以为真，朝中也有人借此安稳民心。 若此时大张旗鼓地拿人问罪，岂不是明明白白告诉天下人那显圣之事是假的？人心一乱，反倒便宜了闯贼。” “这也不可，那也不可！你们说怎么办！” 崇祯的声音陡然高了一截，面色愈发难看。 他觉得自己说话竟有些不顶用了，底下这几个人，明明知道他在气头上，却还在跟他讨价还价。 帝王之威呢！？ 更何况…更何况崇祯在内心深处似乎更加厌恶这个新冒出来的堂弟 周延儒连忙起身，弯腰一揖，开始打起和招 “皇上息怒。臣有一策，不知当讲不当讲。” “快讲。” “依臣愚见，不如先将李仙凤革职，命三法司议其罪，押解进京问审。 至于朱由棫所请之护卫一事，暂且按下不办，先拖他一拖。然后——”他抬眼看了一下崇祯的神色，“皇上可下一道旨意，说是念福王新遭大难、父子流离，特召福王阖家进京叙旧，好生安抚。 等朱由棫随福王入了京，到了皇上跟前，要怎么问、怎么审，便全凭皇上做主了。” 陈新甲听了，连连赞叹点头 “阁老此计实在稳妥。既全了皇上的体面，又不叫外间看出皇上是针对那朱由棫去的。且福王入京，旁人看着是骨肉团圆、天家恩典，也能拉拢皇室人心。” 崇祯听完，沉默了半晌。 他的目光在五人脸上来回扫了一遍，最终落回周延儒那张满是殷勤的脸上，慢慢松开了攥紧的拳头。 “如此甚好…便依周阁老所言。” 与此同时，怀庆府城南的集市口。 朱由棫毫无顾虑的蹲在墙根下，面前坐着七八个刚从河南府方向逃来的流民。 他们衣裳褴褛，面色蜡黄，个个皆是瘦如竹竿 “你们从哪儿来？”朱由棫问。 为首的一个老汉啐了一口唾沫，混着泥水在地上洇开一片。 “俺们是巩县的。” “巩县距怀庆可不近…为何要逃到此处” “听说怀庆还算太平，又听说还有关圣老爷坐镇，这才拖家带口来到此处” 朱由棫皱眉，“按理说你也该分到闯王的钱粮了，为何…” “是啊！分到钱粮时俺们还高兴哩。可后来…后来那些当兵的又来了。说是闯王要打开封，缺粮，让俺们每户再交两斗。俺说不是说不纳粮么？那当兵的扇了俺一巴掌，说‘如今是借，等打下开封还你’——可俺们又不傻，哪里有借了还会还的？更何况我们怕是活不到他们还钱的日子了” “唉，这闯王与官府一样。头几天分粮分田，人人欢喜；过了十来日，又有人来收粮了，说要'助饷'。若是交不齐朝是'抗粮'。俺只得拖了孩子跑出来” “不仅征粮！而且还乱！娘的！” 一个枯瘦的中年汉子气呼呼的闷声道，“那闯王来之前，这乡里还有个保甲，好歹有人管； 至于闯来之后，于是旧的撤了，新的没来，那半个多月，村头村尾全是抢的。好不容易等他们派了人来，却只管收粮，旁的不管。真他娘的可恼！” 听着他们的诉说，朱由棫心情复杂 或许这就是农民阶级的局限性吧 李自成无法缓和这其中的矛盾性，那么他们队伍积攒的矛盾只会越来越多，到最后败给清军也算是理所应当了… 但自己决不能败！ 坚定完信心的朱由棫站起身来，锤了锤蹲得有些发麻的腿脚。 他并不懂什么招兵幕兵，是故他将招兵一事交给王邵禹他们办去，所以现在的朱由棫还是难得清闲的，于是他便想着再去哪处好好打探些民情之时，却是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回头一看，阿晚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就站在两步外 “公子。” “什么事？” “有人要见您。” 朱由棫一愣：“谁？” 阿晚压低了声音：“那来人自称是河南巡抚李仙凤派来的人。说是…专程来谢公子在怀庆府替他求情一事。”